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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世凝云(一)

 

 
※※※
 
景瀾宮。
凝云輕輕地跨了進來。
皇后微微倚在鳳紋的金鑾座上,凰衣霞帔,似睡非睡地瞇眼瞧著一屋子的大大小小。朝著一張張花似的面孔望過去,她心裡只恨不得親自一個個的揉青掐紫,看她們還拿什麼巴巴地勾引皇上。
佳婉儀來得早,正拉了凱婕妤閒談。凱婕妤眉眼清秀,性格柔弱,似總是一副怯怯的模樣,進宮之後久無聖寵,卻也無意去爭,只老實地安分度日罷了。
兩人正說得興起時,佳婉儀見她神色一黯,眼神定定地看著自己身後,於是回頭一看,立刻生出一絲鄙夷。
是蘭才人。
正是春風得意的她身上穿件大紅色的軟綢夾襖,明眸灼若星辰。
整個景瀾宮似乎都安靜了下來。
蘭才人在眾人的注視下似乎未覺絲毫尷尬,只昂著頭,快步向前走到皇后座前,屈膝跪下,洪亮聲道:「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,願皇后福貫東海,永葆惠澤!」聲音抑揚頓挫,清亮悅耳。
這話雖說得不鹹不淡,倒也算恭敬有加。
皇后自然不會領情,長長地「哦」了一聲,尖酸道:「我當是誰,原來是蘭才人。妳侍奉聖上忙了這些天,想必累了,請安免了也罷,倒是承蒙蘭才人還把本宮這個皇后放在眼裡,本宮卻是受不起了!」
說罷喚了聲霽月,道:「還不快看座,要累了我們蘭才人,聖上怪罪下來,我們這些人的腦袋可是不夠砍!」
皇后話裡似夾槍帶棒,只說得蘭才人一陣難堪。可惜她怎敢跟皇后頂嘴,只訕訕地答道:「謝皇后娘娘關心。」不平都寫在了臉上,撅著嘴,面上漲得通紅。
其他嬪妃心中的嫉恨怕是不會比皇后輕,雖礙於身分,不敢如此挑釁,但也冷言冷語,指桑罵槐地出著氣。她們大多數念著皇上對蘭才人只不過兩天新鮮,斷不會成什麼大氣候,所以並不像一般對得寵嬪妃那樣曲意奉承。蘭才人氣不過,眼中已是噙了淚水。
佳婉儀見了,心中一動,不動聲色地走過去,輕聲安慰道:「妹妹別傷心,受寵本就惹人嫉妒。宮中生活難,多忍著點才是。」
蘭才人聽說,簡直是又驚又喜。她斷未想到佳婉儀會這般貼心地安慰她,不由又紅了眼圈,低著頭說:「姊姊教訓得是。蘭汐失儀了。」
佳婉儀玉雕般精緻的面孔上泛起了一道不易察覺的漣漪。
她溫柔地拉了蘭才人的手,柔和道:「妹妹若是不嫌棄,就多和姊姊走動走動。都一般的年紀,姊姊也想找個鬥悶的人兒說說知心話。」
蘭才人受寵若驚地謝了。
又過不到半個時辰,眾嬪妃都請過了安,皇后坐正,溫顏道:「眾位妹妹也累了,各自回宮用膳吧。路昭容、佳婉儀和洛貴嬪留下來陪陪本宮。」
凝云一驚。宮中人人都知道她與皇后不睦,皇后平時便連這個面子也不屑做。今日太陽可是打西邊出來了,為何會留她用膳?她面上平靜地謝恩,心裡面慢慢琢磨著。
不對,定有什麼不對的地方。
她正費解的時候,一旁的佳婉儀也頗感詫異。自己對路凝云一直注意得很,怎奈她行事小心謹慎,並沒見出過什麼樓子,皇后這早膳,就算是場鴻門宴,也擺的無甚道理。
眾人正各自思索的時候,宮女們已端上了早膳,蓮葉羹斟在海棠凍石蕉葉杯中,並乳白色的菱花糕,金黃色的如意糕,淡綠色的綠豆糕,一片清香逸散。
烏木三鑲銀箸與白玉金絲底的盤子遠稱不上景瀾宮的上品,仍已夠嬪妃們開眼了。
如此饌玉美食凝云卻吃得食不知味,惴惴不安的等著,等著。
終於來了。
皇后最先吃完,漱了口,鳳眸在她面上飄忽幾番,別有用心地笑問道:「本宮這兒的飯菜想是難以入口,怎麼昭容妹妹吃不下去似的?」
凝云唇畔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,定了定神,只柔聲回道:「回娘娘的話,臣妾這兩日腸胃小恙,看著這一桌子美食,口水都流了出來,怎奈身子不爭氣,飽不了口福,可是懊惱得緊呢。」
一番話天真爛漫,滿桌子人都笑了起來。
皇后似也挑不出錯處,只意味深長地瞧著凝云,開口道:「妹妹大家出身,一向知書達禮,本宮道不會做出不敬之舉。原來妹妹是不舒服了,瞧這茶飯不思的樣子,似還病得不輕,不然本宮真要當妹妹是目無尊長了。」
凝云不明就裡,感到皇后彷彿話中有話,怕其中有什麼陷阱,想了一想,便答道:「娘娘有所不知。這腸胃上的病就如同牙疾一樣,說不出多大的病,難受起來卻是厲害得很。」
皇后略一怔,朝一旁正看好戲的佳婉儀默默地使了一個眼色,佳婉儀立即會意,便關心地開口道:「昭容姊姊向來體弱,這些日子又協助皇后娘娘治理六宮,費了不少心,需好生休息一下才是。」
凝云心裡暗道,鬧了半天是想罷我協理六宮之權不成?
當年她封昭容前,皇帝便刻意讓她多學著些六宮事務。這一年她也一直協助皇后管理六宮,不知不覺的,她已經在宮中織成了一面權力的網。今日之事,是自己的勢力已被皇后發覺嗎?
皇后似乎皺了皺眉,但很快便舒展了,又換上一副體貼的腔調說道:「佳婉儀所言極是。妳該靜養一段時間,可別累壞了身子。」
凝云暗暗冷笑,這兩人一唱一和,可真是默契!絕不能讓她們這樣輕易得逞,於是道:「皇后娘娘這樣關心臣妾,是臣妾的福分。這些日子所賴娘娘治理有方,後宮中一片祥和寧靜,兼無宮宴或冊封等大事,臣妾倒不至於疲勞。」
皇后嘴角隱隱透出一絲笑意,道:「妹妹不記得了,下月初,可是有件大事。」
凝云不解。
「選、秀。」皇后一字一頓道。「既然妹妹身體不適,不如本宮親自下旨,就許妹妹在毓琛宮中休養可好?」
凝云怔了一下,馬上便記了起來。是了,她竟不記得選秀的日子了。三年前,她正是透過選秀進了宮,並憑著顯赫的家世和皇上的寵信,入宮不久就被封為了路嬪,可是莫大的榮光。
朝廷的選秀每年一次,按例需皇帝、皇后和一名從三品以上嬪妃列席。前年她便作為貴嬪參與了選秀,而去年由於選秀之時正趕上南方洪災,朝廷無暇顧他,這事便擱下了一年。
今年又到了時候。
選秀對於她們二人來說都是了解對手,招兵買馬的機會。秀女們都是有心計的,誰在選秀上保了誰,誰就必得成為誰的羽翼、幫手,誰也便可以得到誰憑位高為自己帶來的庇護和方便。
佳婉儀端起一碗茶呷了一口,掩飾住自己嘴角的笑意。皇后是想格了路昭容的秀籤,自己從中拉攏新人,培植勢力,所以她才逼路昭容在眾人面前承認了身體不適。若是現在她轉而說自己無礙,便是犯了欺上的大不敬之罪,皇后便可拿住不放;但她若就這樣投降,不啻於放棄了發展勢力的先機。
想到這裡,佳婉儀微微偷看凝云,只見她額頭上閃著點點汗光。果然,精明如她也想到了這一層。
佳婉儀不出聲地一笑,這可是進退兩難了,且看她怎樣應對。
景瀾宮中的氣氛靜得出奇。
皇后見凝云低頭不語,心下得意,忙喚了霽月來,朗聲說道:「傳本宮懿旨──」
「且慢!」
如驚雷一般,座上各人皆是一驚,齊齊向說話的人看去。
凝云在眾人的驚視下緩緩站起,向外跨了一小步,然後直直地跪在了地上。
我要評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