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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2155《霸王.上篇》~九龍策 卷九(2010典藏版)

  

 
※※※
 
 
大明宮
 
 
瓣瓣鮮豔的紅梅,在遭人摘取後悄然落地,在雪地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,自遠處看來,像是點點滴落心頭的鮮血。
這場雪,似乎永遠也落不盡似的。定立在雲宵殿外園子裡的戀姬站在梅樹下,漫不經心地拔摘著手中梅枝上的花朵,水眸沒有定根地在漫天雪色裡流轉。
依照冷天色派人捎來的消息,算算時日,鐵騎大軍現下已與北武國正式交戰了,不知道如今戰況如何?
身處北狄這麼多年來,對於北狄這一帶的外族或是小國,她多多少少也有些譜。記憶中,北武國是支實力不容小覷的剽悍民族,鐵勒雖在這些年來拿下了北狄不少外族,可是從不曾打過北武國的主意,一方面是因兩國各自拓展疆域互不侵犯,另一方面,則是因鐵勒不想與治軍模式與他相同的北武王正面交鋒,以免會徒然折損了雙方兵力。
雖然,她從不在乎、也不曾擔心過鐵勒在戰場上的勝敗,可這一回的兩國交鋒,卻是讓她的心頭忐忑難安。
她之所以會不安,並不是她不相信鐵勒的戰歷和能力,而是她忘不了,鐵勒在整軍離開京兆前對她所說的那番話,以及他不再回頭的決絕姿態。
這是第一次,他主動放開她的手;同樣的,也是她頭一回在他的臉上,見到了心死的模樣。
那時的他,眼中失去了往昔流動的光彩,當他頭也不回地轉身大步離去時,那一瞬間,彷彿有種東西自她的身體抽離開來被他帶走,讓一顆心重重跌落的她,嚐到了什麼是痛。
他們兩人,總算是走到盡頭了嗎?教導野焰握住了就絕不放手的他,這次主動鬆手放開她,是不是代表著,他終於決定放棄她了?
自他離開後,悲傷與失落持續佔據著她的心房,令她的神智時而混沌、時而清醒。她常會恍惚的以為,或許在下一場雪飄下前,他就又會和以往一樣出現在她的面前。
只可惜,一切好像都已是回天乏術了,就像是那些已落地的花瓣,再無法拼湊回枝頭上的朵朵紅梅。
「那些花兒得罪了妳嗎?」踩著細雪來到她的身旁,朵湛同情地看著她腳邊散落一地的花瓣。
她回過螓首,「太醫走了?」自太醫一早進雲宵殿探視楚婉的病情後,他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殿裡沒出來。
「走了。」他別開目光淡淡輕應,伸手撥開她身上的落雪。
「太醫……怎麼說?」看著他臉上寫得那麼分明的失望,戀姬知道,這一回,他又再度希望落空了。
他止住了手邊為她拂雪的動作。
「沒有醒來的跡象。」等待了那麼久後,他還是只能期望在夢中與楚婉相見。
「七哥……」她欲言又止,也不知該怎麼安慰他才好。
「不要緊,我會繼續等的。」朵湛深吸口氣,有些想掩飾傷痛地轉過身,「進來吧,別著涼了。」
戀姬不語地跟在他身後,心痛地看他在雪地上踩出一個又一個深沉的印子。
在隨鐵勒回國前,她從不知道代鐵勒掌理大明宮的朵湛,過的是怎樣的日子。
在她回來後,她卻寧願自己繼續不知情下去,只因為看著每日在大明宮裡處理宮務的他,無論再怎麼忙碌,每到了夜闌人靜時分,他的身影總會出現在雲宵殿的寢宮裡,靜靜陪伴著不喜歡黑夜的楚婉。每回,在夜裡隔著宮廊凝望著雲宵殿寢宮裡不滅的燈火,她總忍不住要為他感到心酸。
「在想什麼?」命人在殿裡放了數盆暖火後,朵湛將站在殿門外沉思的她拉進殿裡。
「七哥。」她邊走邊問,「你想讓二哥為皇的理由是什麼?」
他訝異地揚眉,「怎麼突然問我這個?」她不是素來不問政事的嗎?
「我想知道,你究竟是為了什麼而甘心付出那麼大的代價。」戀姬任由他拉著手來到火盆前,也學著他席地而坐,圍在火盆前與他一同烤暖身子。
「代價嗎?」朵湛偏首想了一會,對她的說詞不怎麼贊同。
「難道不是?」失去所愛,這難道不算是一種代價?
他否認地搖首,「發生在我身上的遭遇,與我佐二哥為皇無關。」律滔這麼想就算了,怎麼連她也是這種想法呢?他們怎都把原因歸咎在鐵勒身上?
「那該與什麼有關?」伸出小手在火盆上烤暖的戀姬,取來一旁的柴薪加強盆裡的火勢。
「與每個人的私心有關。」朵湛低首靜看著盆內溫暖的火光。「別忘了,我會有今日,並不只是因為出自於我的選擇而已,在我的身後,還有許多推著我去做抉擇的人。」
「你恨造成這些的人嗎?」掌心被烘得有些燙熱,她縮回手,試著在聆聽他的話語時,不要把他藏著的傷心聽得太清楚。
他搖搖頭,「說恨談不上,畢竟,我們是一家人。」站在不同的立場上,他們每個人,都有著對未來的理想與前進的理由,就連他也是一樣,在這種情況下,他沒有權利去怪誰或是恨誰。
戀姬轉首直視著他,「既然你這麼認為,當初你又為何要阻止六哥回京?」風淮的屢次受險,和之所以會失去宮懸雨,全拜他所賜。
跳躍的火光在她的臉頰上形成了一道暗影,凝望著她忽明忽暗的眼瞳,朵湛在她眼裡找到了指控,和其他人一樣,她也將他看成是狠心想要殺兄的人。
只是他不知該怎麼告訴她,他的所作所為,並不是想殺風淮,他不過是想阻止風淮加入這場政局裡罷了。派冷天色自北狄去找風淮,是不希望風淮返京,然而並未交代冷天色該怎麼做的他,卻從未要求過冷天色下手;帶人至樹海裡埋伏,是希望在衛王黨站穩腳步前打消風淮爭奪的念頭;就連陽炎的前去行刺,他也未曾授意過。可是他的不開口解釋,卻讓自己在他人眼中成了亟欲除去兄弟之人。
他的本意,不是這樣的。
「是因六哥跟聖諭有關嗎?」無論她再怎麼想,也只能往這方面猜測。或許,就是因為手諭裡寫的太子之名是風淮,所以朵湛才會想痛下殺手。
「我只是……不希望六哥也變得跟我們一樣。」朵湛的聲音有些哽澀。「我不希望,連他也變了。他的雙手該是潔白無瑕的,他該避開這一切風風雨雨的,他該和以前一樣……」
她有些意外,「你……對六哥懷有希望?」他不是把全副重心都放在鐵勒身上嗎?
他不斷回想著風淮往日的身影。「在六哥身上,有著我所有的回憶。每次看著他,我總覺得就好像是看見了宮變之前的我們,那時候,沒有野心,沒有爭權奪利,更不會有手足相殘這些情事發生。」
「所以你才不要他加入戰局?」在明白的同時,戀姬格外留心地看著他總是藏在眼眉間的心情。
「只要六哥不變,或許我們就還能有機會再回到從前。」他很想,很想再回到從前那段無憂的日子,哪怕只是一日也好,他多麼希望能夠將往事重溫一回。
「七哥,那只是夢,不會成真的。」覆水早已難收,這種夢,早在宮變後的那一日起她就不再作。
朵湛微微苦笑,「我知道。」當風淮執意起衛王黨後,他就不敢有所奢望了。
「你還沒回答我方才的問題。你支持二哥的原因是什麼?」如果他對風淮懷有期望,那麼他就該支持風淮才是啊,怎又會一聲不響地加入鐵勒的陣營?
「自小,我就認為二哥深具王者氣勢。」把理想和現實分得很開的朵湛深吁了口氣,「我實在很難想像,二哥屈從於我們哪個兄弟之下的情景,我更想不出,天朝除了他外,還有誰適合端坐在龍位之上。」
戀姬挑高黛眉,「就這樣?」
「當然不只是這樣。」為了她那份不以為然的態度,朵湛伸指輕彈她的眉心,「為商者,總是說富不過三代。我們皇族的大業,到了先皇那一代已是第二代,接下來第三代接棒的太子,勢必得承擔前兩代所遺留下來的弊病與朝野分裂的局面,在這種情形下,二哥是最好的選擇。」
她不這麼認為。「除了他之外,難道天朝就沒有別的人選了嗎?」再怎麼說,父皇所誕的皇子也不只有鐵勒一人,就她個人來看,鐵勒一點也不適合為皇。
「在我眼裡,沒有。」朵湛伸了個懶腰,慢條斯理地對她說起:「大哥雖是睿智,但他沒有二哥的當斷則斷,對朝臣們也太過心軟縱容。四哥、五哥,在某方面來說,他們倆的確是勝過大哥也足以與二哥匹敵,只是,他們就像一雙相輔相成的左右手,只要他們倆一日不團結在一起,他們的力量就一日得被一分為二,最終還是難成大器。」
「六哥呢?」她倒覺得風淮無論是在哪方面都很適任。
「他太心軟了,根本就不適為皇。」如果說,風淮與鐵勒是鏡子的兩面,那麼風淮就是理想,鐵勒則是活生生的現實,而人們,是不能只活在理想裡的。
戀姬不斷搖首,「你有沒有想過,以二哥的為人來看,倘若二哥登基,天朝勢必將會全然改觀,甚至可能將會有一場腥風血雨?」鐵血治軍的鐵勒不留叛徒,若是由他攬權,天朝固然能夠紮下穩定的基業,可也注定要血流成河。
「我當然想過,但我可以確定的一點是,只要二哥能登上九五,那麼在他的統馭下,二哥定能為天朝再打下另三代太平的根基。」他不是不明白,成功,同時也代表著犧牲,但站在小我與大我的立場來看,為了百年的太平,是值得下去賭這一把的。
「太平?」她深覺好笑,「就只是為了太平?」群雄而起,弄得每個人都分裂割據,心都因此不能安寧了,他們還想追求什麼太平?
對於她的笑,朵湛有些意外。
「難道這不是我們所有人所追求的嗎?」他們每個兄弟不就是為了這個而努力的?
她遺憾地輕嘆,「是沒錯,但你們的作法本末倒置了,用這種方式得到太平,是會後悔的。」日後登上帝位的人,當他端坐在朝殿上時,觸目所及的,將會是踏過眾兄弟所換取來的一切,到時,在位者的心情怎可能風平浪靜或是太平?他永遠都要活在手足相殘的陰影裡。
「後悔?」他疑惑地抬首。
「不多聊了,我去看看七嫂。」戀姬起身理了理衣衫,挪動腳步朝殿裡的暗處前進。
遠離了火光後,她的背影,讓朵湛有些看不清楚,只是自她周遭所散發出來的冷清氛圍,卻讓他覺得如此熟識。
他記得,在鐵勒帶兵離開大明宮前,鐵勒曾慎重地將她交託給他。其實不需鐵勒吩咐,他也會好好照顧這個長年來與他聚少離多的小妹,因為在她身上,他總可以看見……另一個孤獨的自己。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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