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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禾馬閱讀報No.379 古潤《沈花姑娘》

 NO.379 2012/9/13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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妳笑,我跟著妳笑。妳哭……不,妳有我就不會哭。

南宮籍,書街裡最有生意頭腦的年輕老闆,
年方十九歲,看起來卻像個十五歲的開朗少年郎,
為了製作童書繪本,千尋萬找讓他遇見沈花姑娘。
話說人善被人欺,在她身上完全印證──
她先是差點被屋主詐財,又被惡鄰大嬸誣衊、欺負,
還有她的親人當眾辱罵她,用她臉上的疤痕傷害她,
看得他滿腔怒火瞬間爆發出來,心疼死了!
這群牛鬼蛇神誤以為他是白面書生就沒有戰鬥力?
哼,看他使出絕招一一重擊回去──
從今以後,這朵小花,他保護!

情意細膩‧慾望生猛
古潤/《沈花姑娘》
紅櫻桃955 九月二十一日 拼補破碎芳心

 

 


 

 

連載專區:

古潤/沈花姑娘──

★★★
 

許久以前,有一位名喚葉限的姑娘,她從小聰明能幹,勤奮善良,然而後母卻不喜愛她,在她父親過世之後,常常叫她到危險的深山砍柴,到湍急的溪邊取水。

一日,葉限取水時,瞧見一條被大魚追咬的小魚,她心生不忍,冒著危險把大魚趕走,未料小魚事後竟圍著她打轉。葉限看了,便把小魚帶回家飼養,將小魚當成最親密的朋友,常常對著小魚說心事,而小魚也彷彿聽得懂葉限的話,常常擺動尾巴應和葉限。

 

 ──葉限姑娘 出自《酉陽雜俎》 改編於淨明書坊 南宮籍

 

秋仲言一進入淨明書坊,濃濃的書香味,立刻竄入鼻端,令他情不自禁深吸口氣。

淮都城內的書坊,無論規模大小,總共十六間,如此多間的書坊,他全跑遍了,但最喜愛的,還是現在踏入的淨明書坊。倘若有人問他喜愛的原因,他想,絕對是因為這兒沒有刻薄的臭銅味的關係。

幾乎每間書坊的老闆,都萬分討厭客人在自家坊內捧書白看,於是會安排僕僮拿著撢子四處探看,只要瞧見狀似有白看書的客人,便會刻意在那位客人身邊揮撢子,假意在清理環境,實則是對客人發出警告。

但淨明書坊卻從不如此,反而在去年初,依照新上任年輕老闆的意思,放了幾張圓凳在採光極佳的花窗下,任客人隨意落坐看書。

當然,這樣做在其他書坊老闆眼中,是極為不可思議的,怎麼會放任客人看書到如此地步?太誇張了,如此豈不是讓銀兩滾出口袋?笨,笨死了!

秋仲言想起先前在花樓裡,不小心聽見其他書坊老闆對淨明書坊年輕老闆的批評,諷刺的扯了下嘴角。

到底是誰笨,要再過幾年才能知曉吧?就他所知,許多客人都喜愛淨明書坊貼心的安排,而據他觀察,打從手上抱著冊子走出淨明書坊的人,也比以往還多人──瞧,現在不就有兩位客人等著結帳,一名客人捧著書出去?

他想著,舉步經過櫃台,對著櫃台姑娘伸出食指比了比書坊一角,得來姑娘會意一笑,便熟門熟路經過三面書架子,又拐了個彎後,看見被一群孩子圍繞著的少年郎,不由得發出一嘆。

他認識阿籍已經有四年時間,當時阿籍的樣貌與現在幾乎一個樣,半點也沒變,一如往昔的年輕,明明是十九歲的青年,但外貌卻像十五歲少年。

唉,為什麼有人的面目就是可以維持青春?羨慕,真羨慕呀!

秋仲言感嘆著,抱臂站在一邊,與孩子一同聆聽已經到尾聲的故事──

「如此過了四年,在一個陽光普照的晴朗日子裡,趙季和牽著驢子走在路上,突然一名頭髮銀白、鬍子如雪的老爺爺把他喚住,用沙啞的聲音對趙季和說──」

南宮籍咳了聲,裝成年邁老人的嗓音,視線逐一看過孩子們的臉。

「『趙季和,你可以原諒三娘子了吧?她已經陪你走過那麼多的地方,幫你馱過那樣多的東西,這樣的懲罰,應該夠了吧?』說完,老爺爺伸手往驢子鼻頭上一按,驢皮突然裂開來,三娘子從裡頭走了出來,對著老爺爺道謝福身後就轉身離開,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……」

故事到此結束,許久許久,坐在竹椅上的幾名娃兒依然沉浸在三娘子的故事裡,個個瞪圓眼睛看著南宮籍,彷彿透過他便能看見三娘子離去的背影。

過了片刻,一名紮總角的小男孩抬手揉揉鼻子,率先打破岑寂。

「阿籍哥哥,我知道三娘子去了哪裡!」小男孩好得意的大聲宣告。

「哦?真的嗎?小德知道三娘子去了哪裡?」南宮籍瞇起雙眼笑看著小男孩。

「真的真的。」小男孩從竹椅上站起,小大人般的挺了挺胸,「阿籍哥哥,我告訴你,三娘子就在咱們淮都城,住在書院東邊的一條巷子裡。」

「書院東邊的巷子?小德怎麼知道三娘子就住在那兒?」

「因為那裡和三娘子一樣,都開著燒餅店,阿籍哥哥如果不信,可以問小耀,他就住在三娘子家附近。」

被指名的小耀滿臉恍然大悟,「原來那個總是神祕的人就是三娘子,難怪娘總是要我離她住的地方遠一些……」

然後,孩子們七嘴八舌討論起來。

「小耀,你有沒有聽見她半夜磨東西的聲音哪?」

「她現在也是用小木偶、小木牛幫忙磨穀子做燒餅嗎?她真的可以一下子就把種子發芽長大嗎?她是不是養了很多頭驢子?」

「這我不知道,我從來沒靠近過那兒。」小耀苦惱的抓抓腦袋。

「這樣啊……不然、不然等會兒咱們去三娘子家外頭偷看,好不好?」

「好好好,如果三娘子還用小木偶、小木牛做燒餅害人,咱們就抓住她,要她吃下自己做的燒餅!咱們有五個人,一定可以打敗她!」

男孩們興奮喳呼,分派起等會兒抓壞人時每個人的活兒,卻惹得唯一的小女娃滿臉欲泣,扯扯哥哥的衣袖。

「哥哥不要去,小紅會怕……她模樣好可怕好可怕……上回我們經過燒餅店時,三娘子就站在門邊瞪我們……哥哥不是也有看到嗎?哥哥忘記了嗎?」

「哎呀,那妳先回家,我要去抓三娘子。」女孩子就是麻煩!

「哥哥……」小紅咬著手指,雙眼開始泛起水霧。

南宮籍站起身,摸摸小紅腦袋,看著小鬼頭們滿臉的興致,一副真的打算去打敗三娘子的模樣,忙不迭拉開他們的注意,以免他們真的跑去找那戶人家的麻煩。

「你們幾個,今日的功課都寫完了嗎?小德、小耀,三字經都背妥了嗎?小全,一百遍的『子曰』罰抄完了嗎?小狗子,夫子教的生字記熟沒?明日不是要測試嗎?大胖,我記得你說過今日要幫你娘親灑掃家裡吧?」

南宮籍逐一點名,使一張張興奮至極的臉紛紛垮了下來。

「阿籍哥哥……」

「你們呀,乖乖回家念書掃地,你們方才不是答應過阿籍哥哥,聽完故事就會回家嗎?」

「可……」

「你們如果不遵守約定,往後阿籍哥哥就不說故事了!哎呀,真是可惜,阿籍哥哥還有許多故事沒說呢。」

南宮籍十分惋惜的口吻,成功讓小鬼們心頭糾結起來,衡量得失後,終於屈服在他的威脅下。

「回家就回家。」小鬼們嘟起小嘴,嘟嘟囔囔。

「這樣才對。小紅,阿籍哥哥交代給妳一樣任務,幫阿籍哥哥看著小德回家,不要讓他亂亂跑,妳辦得到嗎?」南宮籍一副把某件重責大任慎重交與小女孩的模樣,惹來小女孩用力點頭,立刻緊緊抓住她哥哥的衣襬。

「小紅辦得到,小紅一定看著哥哥回家!」

南宮籍誇獎小女孩幾聲,將幾名娃兒送出書坊後,立刻迎向早在一旁等候的朋友。

「仲言,你來得真是剛好,你上回訂購的《百花傳》,今日早上才包妥放在櫃台,我才想差人下午送去給你,你就自己上門了。」

「那是當然,我今早掐指一算,知道今日有書可拿,立刻就趕過來,替你省去差人跑腿的工夫咧。」

南宮籍大笑,抬拳捶向朋友舉起的掌心時,聽見秋仲言又說。

「我說阿籍,你方才是故意拉開孩子的注意吧?你真認為他們會跑去找『三娘子』?」

「當然,那些小鬼,如果只是孤零零一隻,絕對有謀無膽,但這麼多隻湊在一塊兒,誰也不知會發生什麼事。」他太了解那些孩子。

「可他們再厲害,也能被親愛的阿籍哥哥收服得服服貼貼。」

「羨慕呀?要不,下回讓機會給你,換你說故事給他們聽,待時間久了,你也能夠收服他們。」

「別別別,還是不要,我半點說故事的興趣也沒有,更不想與孩子相處。」和孩子相處是浪費時間、消耗生命的事,他才不會想不開,「不過我倒是對孩子嘴裡的『三娘子』挺感興趣,瞧女娃怕成這樣,臉都白了,彷彿看見魍魎似的,嘖嘖,還是第一次見到有女人能讓孩子怕成這樣。」

南宮籍怪異地瞧他一眼,「能讓你感興趣的一直是青樓裡的花娘與客人之間的八卦傳言,何時換成孩子嘴裡的人了?」

秋仲言誇張一嘆,「最近青樓那邊都沒有新鮮事,快悶壞我了,所以只能拿孩子嘴裡的小事調劑調劑身心。阿籍,別光說我,你一向好奇心旺盛,我不信你這回沒有好奇?」

「是沒有呀。」他又不是對每件事都會產生好奇。

「哈,哪回你不是這樣說?要不,咱們來打賭?」

南宮籍愣了下,隨即嘿嘿笑了,「行啊,用得著怕你。」

「好,夠爽快,我賭半個月……不,說不定還不用半個月,你一定會去找『三娘子』,至於要賭什麼……」

「若我輸了,下回買冊子算你半價,假若你輸,便請我喝三次的大紅袍,如何?」

「行。」嘿嘿,阿籍,你等著認輸吧。

 

★★★

 

賭局在第十二天有了結果。

他……輸了。

南宮籍抓了抓腦袋,心裡嘀咕著。

回想起來,下賭局的那日,他真的對「三娘子」沒有興趣,之所以再產生好奇,完全歸功於那些小鬼。

原先,他雖然成功拉開小孩子們「抓三娘子」的念頭,以為事情會就此結束,卻沒料到那群小孩子的主意一直延續至前日,天天在他面前喳呼著要打敗壞人,讓他好說歹說才把他們的計畫全數打散。

然而,小孩們收回興致沒錯,可這下換成連續聽上好幾日「三娘子論」的他開始對此人好奇起來,心裡想著,到底是什麼樣的人,有這樣大的本事,讓那幾個容易忘事的小鬼這樣心心念念?

再然後,趁著今日送新上架的《詩選》給書院老夫子之際,忽然想起「三娘子」就在這兒附近,他管不住自己的腳,就這樣一路尋來了。

「罷了罷了,願賭服輸,反正才賭這麼一回,代價只是冊子半價,又不是一間書坊。」南宮籍聳肩說著,十分看得開。

而今,他站在一間有著兩層樓的房子前,抬頭望向風塵到難以辨認店舖名稱的招牌。

「小德說的應該是這間吧?書院往東數第十條巷子,開著間餅舖……這招牌這樣不顯眼,若不是仔細留心,恐怕經過十次二十次,都不會發現這兒還有間餅舖咧。」

說著,伸手推開只開啟一條細縫的舖門,對著舖內探頭探腦,才正準備抬腳踏入,突然一股風吹過,讓他猛然縮起身子打了個哆嗦。

然後,他聽見一道小小的聲音,原本不想理會,但正要抬腳進入舖子時,那道聲音竟然變大聲了,並且帶著焦急。

「小兄弟、小兄弟,等等……」

小兄弟?等等?是指他嗎?

南宮籍心中納悶,困惑的左右張望一番,發現有名婦人站在走往學堂方向的巷口處,四周再也沒有其他人了。

「難道是在喚我?」南宮籍食指比了比自己,見婦人猛力點頭,便邁開腳步往巷口方向走去,還沒站定在婦人面前,就立刻被握住手腕,扯往巷子轉角。

婦人劈口就問:「小兄弟是想吃燒餅嗎?」

「不,沒有。」

「既然如此,怎會站在那戶人家門前?莫非與那間燒餅店的人有關係?」

「只是好奇那間舖子而已,與裡頭主人並不相識。」

婦人眉頭一皺,將說話聲含在嘴裡,嘀嘀咕咕好半晌,才又接著問:「小兄弟,你是淮都城人還是打外城來的?」

「我是淮都城人。」

「原來是淮都城人……是打城裡哪個方向來?」

「中央大街。」這位大姐是在身世調查呀?等會兒是不是會問他家裡有多少口人?總共有幾個兄弟姊妹?

婦人聞言,沉吟著。

因為好奇那女人的舖子,所以特意從中央大街來這兒?在她看來,那間舖子根本沒什麼值得好奇的東西,反而讓她因為「那件事」成天擔心,就怕那女人與他人交好上,把「那件事」告訴他人……

婦人雙眼上下打量眼前從未看過的陌生少年。

雖然這少年也許只會來這麼一次,但她寧可謹慎小心些,也不能漠視!

「小兄弟,小婦人不知到底什麼原因讓你對那間舖子好奇,但你最好離那兒遠一些,別因為好奇而害了自己。」

「害了自己?」

「是呀。」婦人眼珠子轉了轉,身軀逼近南宮籍,「住在那間屋子裡的女人,身上帶著不好的東西,自從她搬到咱們這兒後,這條原本平靜的小巷裡死的死,傷的傷,害病的害病,氣氛全都陰沉下來……小兄弟沿路過來,難道不覺得這兒比其他巷子更要安靜無人嗎?」

南宮籍沉默。

婦人以為他認同自己的言語,於是繼續開口。

「唉,小兄弟,你可千萬別以為這兒從前就這樣陰沉呀,咱們這兒以往都還有許多孩子會在外頭玩耍,好不熱鬧,可惜現在變成這樣,甚至還搬走七、八戶人家。還有還有,其實不只是那女人有問題,連她身旁的那個孩子──」

南宮籍不等婦人說完,便打斷她的滔滔不絕。

「這位……」他看著婦人,覺得本來看著還算順眼的面容,現下卻因為她的言語而醜陋起來,「這位老大嬸,真不好意思,因為有些事情等著我忙,恐怕無法與老大嬸閒話家常,告辭。」

說完,刻意忽略那聲「什麼?!老大嬸?!」的高亢尖叫,他頭也不回的離去。

真是後悔方才理會婦人的行徑。

身上帶著不好的東西?竟然認為生老病死的現象當成是個過錯,甚至把這樣詭異的過錯推在那戶人家身上,真是莫名其妙,毫無道理。

再次回到燒餅舖前,南宮籍沒再站在門前探望,而是直接一腳踏入舖內。

這間餅舖的店堂是他瞧過最小的了,四周繞上一圈,恐怕不需要百來步。堂裡安安靜靜,中間擱著兩張木桌,桌面上空盪盪的,並沒有招呼客人的茶壺與茶杯,至於長板椅子,則整整齊齊放在木桌的四邊。

「有人在嗎?請問有人嗎?」由於並沒有人出來招呼,於是南宮籍扯開嗓子喊。

他站了片刻,依舊沒聽見任何回應,也沒看見任何人影。

「莫非是在後頭,所以沒聽見我的聲音?」

望向最裡側牆面上的深藍色粗簾,他想了一想,走上前,將粗簾掀起一角,以為會看見曲廊,卻沒想到後方就是個露天的小園子了。

他還來不及感嘆這裡的狹小,立刻被門檻邊的一張圖給吸引住目光。

他彎身拾起,雙眼漸漸瞪大。

「這是……」

紙面上畫著一位人首蛇身的女人,她有著一雙大眼兒,雙手盤在胸前,小小嘴唇嬌嗔的微噘著,一頭長髮綰成垂鬟分肖髻,體態不若當今畫風那樣削瘦修長,而是肌理豐盈,珠圓玉潤,下身的蛇尾巴則鬆鬆捲著,一副十分安然輕鬆的模樣。

這幅畫的筆法,就連南宮籍不懂繪畫的人也知道是拙劣的,拿去畫舖賣,絕對不會有人願意收購。

但……但……

可愛!就是可愛!

天,他萬萬沒料到自己竟然能在這個地方發現心儀的畫師!這樣的畫法,是他尋找三年,始終尋找不到的呀。

南宮籍抓著畫紙,激動又興奮的四下搜尋。園子小就是有個好處,讓他不必費心費力,輕而易舉尋找到畫師。

畫師正在作畫!

他雙眼一亮,三步併兩步湊近畫師。

畫師是名姑娘,身高只及南宮籍的肩頭,一頭長髮鬆鬆綁成一股辮子,身穿淺灰色衣衫,袖綰半捲而起,露出白皙的下臂。她看著畫紙的眼神專注而明亮,嘴唇彎翹著,纖細的手腕在半空滑動,一下子便在畫紙上勾勒出好幾道痕跡。

或許是因為南宮籍的視線太過熱烈,終於引來她的注意。

她抬起腦袋,一張臉轉向南宮籍。

南宮籍此時得以看清畫師的樣貌,她生著一張瓜子臉,並有著一雙清澄的杏眼,鼻子秀挺,粉嫩的嘴唇微薄,是一位讓人見了,會情不自禁朝她咧嘴輕鬆一笑的溫婉清麗的姑娘。

而在南宮籍打量著畫師的同時,她也跟著打量眼前的陌生少年。

只是,比起他突兀出現在自己的家,她更驚訝並且困惑於他避也不避的望著自己的態度。

為什麼?為什麼他半點反應也沒有?

她秀氣的眉頭因為疑惑而蹙起。

尋常人見到她,都會驚恐害怕,為何他卻能毫不迴避的望著自己?他……不怕她嗎?

她抿了抿嘴唇,正想開口說些什麼,但南宮籍卻搶先興奮地開口。

「『左手引連鼓,右手推椎,若擊之狀。』姑娘,妳畫的是雷公,對吧?」

她輕輕點了下腦袋,困惑更深了。他為什麼會如此興奮?是因為她的畫嗎?這位少年怎麼這樣奇怪?

「姑娘,妳要不要與我合作?」心裡澎湃激動的南宮籍,完全沒留意眼前姑娘的迷惑。

「什麼?」塞滿疑惑的腦袋,完全跟不上他的步調。

「我心中一直有個念頭,只是遲遲尋覓不到適合的人選,而今可終於讓我找到了!姑娘,妳要不要同我合作?不,請妳一定要與我合作!拜託妳!」

「和你……合作?」

「是的。」

然後,南宮籍原本對「三娘子」的好奇心全然被洶湧澎湃的興奮給壓了下去,哇啦哇啦開始使出全力,努力說服畫師與他合作一事。

半個時辰不到,他,成功了。

 

★★★

 

小魚一天天的長大,原本使用的銅盆再也裝不下牠,於是葉限將魚放在後院的池裡偷偷飼養。只是,她飼養魚的事情,被後母及後母的親生女兒發現。

某日,她們趁葉限出外取水,學葉限靠近池邊,呼喊著魚,但說也奇怪,無論用什麼辦法,魚怎麼樣都不肯游出水面。於是後母動腦一想,要女兒換上葉限的舊衣服,手裡藏了一把利刃,獨自走到池邊,學葉限輕聲說話。這次,魚果然露出水面,女兒立刻動手將魚殺了,把魚肉做成菜,魚骨頭埋在土堆裡。

 

  ──葉限姑娘 出自《酉陽雜俎》 改編於淨明書坊 南宮籍

 

不明白……不明白呀……

沈花坐在桌前,瞧著桌面上一張又一張出自自己之手的拙劣畫作。

圓圓的虎,胖胖的小鴨,又或者是神仙精怪與人類,紙面上的任何東西,彷彿是被用力壓扁,然後再搓胖揉圓一般。

會畫這些玩意,並不是她的興趣,而是因為小寧喜愛這樣的東西。

小寧是待她如親人般,已過世的王伯的孫女兒,同時也是一名愛聽故事的女孩。

每回,她將小時候聽過的故事說給小寧聽,小寧聽完故事,總喜愛纏著她問誰誰誰生的是何種模樣,誰誰誰又是長得如何。

所幸,年幼時也與小寧一般,喜愛將聽見的故事在腦中幻想出圖樣,一有機會,甚至會把圖樣畫在紙面上的她,並未辜負小寧的期待,花了少許文銀,買了最便宜紙筆墨,生澀地拾起墨筆,將腦海裡的那些玩意畫出來。

她還記得,第一次畫的是一位有著瘦長身子、細細的眼兒,名喚三娘子的女子,縱然不是頗好看,卻與畫坊裡的那些紙上姑娘一樣身形高身兆正常。

然而,一向喜歡圓滾玩意的小寧卻不愛這樣,歪著腦袋說想看更胖一些、眼兒更圓一些的三娘子,於是她琢磨一番後,畫出擁有大大眼兒,身材更加圓潤的可愛女子。

之後,她無論畫什麼樣的東西,都會按照小寧所喜歡的,把那些東西畫得圓滾可愛。

她明白自己的斤兩,知曉這些畫作除了小寧外,絕對不會有人喜歡,拿出去只會讓人嗤之以鼻,卻沒想到……

沈花想起昨日的少年。

他說,他想與她合作,同出一本繪冊,至於是如何的內容,他只說改日再登門詳談。

「他是認真的嗎?認真的想要與我合作?好奇怪,我當時為什麼沒拒絕他呢?我不是很清楚自己的能耐嗎?這樣拙劣的繪畫手法,怎麼能成為書裡的一部分?」

她滿心迷惑,抬起視線,一時之間,那位少年彷彿仍坐在自己對面,雙眼瞬也不瞬望著自己,嘴裡哇啦哇啦不斷說著話。

「是因為他太過聒噪,使我沒有插話拒絕的餘地?」沈花搖頭,「不,不是這樣。」

不是她沒有插話餘地,而是因為內心太過詫異,使得腦袋一片混沌,不僅忘記思索他為何突然闖入家裡後院,甚至還順著他的意,將以往的畫作從房裡拿出來讓他瞧,最後還答應他與他合作一事。

是的。

詫異。

怎麼能不詫異呢?

沈花抬起右手,碰觸上自己的臉。從右邊眉頭滑落,經過鼻梁直到左邊臉頰,指底下的觸感告訴她,那道鼓起扭曲,橫亙過左右臉頰的傷疤依然存在,並沒有一夕之間消失。

她明白這道傷疤已經嚇壞多少人,就連當年她第一次望著鏡中的自己時,也立刻別開眼,不敢再看。

眾人皆怕她的面貌,直至昨日,只有小寧例外,如今又多了那位少年。

「他難道沒看見這傷痕?不可能呀,這傷痕如此顯眼,就算無心將視線瞥向我,也能立刻發現它的存在。」

他一定看見了,卻沒有任何反應,即使細微的驚訝也好,可他完全沒有,就像面對尋常之人一般,面色如常的與她說話。

怎麼會呢?怎麼可能呢?

沈花想著,又摸了摸那道粗劣的痕跡,突然,一股念頭而起,很想再確認一次他的反應。

因為對於那些驚駭反應太過習以為常,所以少年的無動於衷,她反而不習慣,甚至懷疑是自己眼睛昏花,沒看清楚他的反應。

「去找他吧,順道拒絕合作一事。」這件事必須要拒絕,她不能因為自己一時的駭異而害了人家。

「小姐……」一名女孩站在她的房間門口,抬手敲了敲,見她抬起頭,才走入她的廂房。

沈花望著朝自己走來的女孩,心裡發出嘆息。

打從發生那件事情,並搬來淮都城後,她便把王伯與小寧當成自己的親人,也總是要王伯不要再喊她為「小姐」,但王伯卻堅持這樣的稱呼,認為無論她發生什麼事,在他心目中,她永遠是「小姐」,甚至殷殷叮囑小寧,千萬不可聽她的話,喊她「姊姊」。

之後,王伯過世,她與小寧相依為命,雖然曾經要小寧以姊妹相稱,但小寧卻堅定搖頭,一本正經的說:「不可以這樣,萬一被去好遠好遠地方的爺爺知道,爺爺會生氣。」

說勸好幾次都無用。

「小寧,睡醒了?」沈花抬手幫來到面前的女孩整理微亂的衣物與頭髮。

「醒了。小姐,小寧的衣帶綁得對不對?」她好早就起來了,只是一直在綁衣帶,好久好久才成功。

「嗯,這樣沒錯。小寧愈來愈厲害,衣帶愈綁愈好。」

「嘻……」被誇讚了。

「小寧,小姐要出門一趟,小寧想跟著小姐,還是想留在家裡?」

「出門?」小寧歪歪腦袋,「要去哪裡?」

「去……」沈花回想昨日得知的坊名與少年的名字,「去淨明書坊找阿籍哥哥。」

小寧雙眼一亮,拍手叫道:「阿籍哥哥!要去找阿籍哥哥!」

「小寧想去嗎?」

「要去!小寧要去!」

「那小姐先幫小寧綁頭髮,咱們就去找阿籍哥哥,好嗎?」

「好,好好,小姐,快……」說著,小寧就碰跳坐上一邊的小木椅,抓起木梳子塞到沈花手上。

看著小寧如此雀躍,沈花失笑。小寧真的很喜歡那位少年呀!

昨日在南宮籍準備離開時,小寧捧著碗從門簾後出現,揉著哭痠的眼,可憐兮兮地說不想吃紅蘿蔔。

小寧太過挑食,總是只肯吃下自己愛吃的食物,而午膳時的紅蘿蔔被小寧排除在喜愛的菜單裡,吵著鬧著不吃,她一氣之下把小寧拉入柴房關著,告訴小寧只有吃完紅蘿蔔才能出來,聽著小寧的大哭聲漸漸弱下,開門才發現小寧蜷縮在角落哭累睡著。

她望著那張淚痕斑斑的臉,心頭一軟,再也捨不得再把柴門鎖上,於是小寧睡醒後,便跑出柴房找她。

南宮籍不知事情原委,但聽她們來往的對話也明白大概,立刻上前對小寧說話,過沒一盞茶時間,就讓小寧吃下一向討厭的紅蘿蔔,同時引來小寧的萬般好感。

沈花想著,仔細替小寧梳髮,把黑溜溜的髮絲紮成雙辮,然後牽著小寧的手下樓來到大門前。

沈花從門旁取下一頂帷帽,戴上後才踏出家門。

「他說過,書坊在中央大街上……小寧,怎麼了?」沈花察覺自己的手臂被緊緊抱住。

小寧癟起嘴,腦袋低低垂著,更往沈花的身側靠近。

沈花輕眨了下眼,忽然瞧見前方不遠處屋簷底下站著一名婦人,小寧每次見著她,總會縮起肩膀,彷彿想將自己塞進一旁的牆縫裡。

沈花拍拍小寧的手,帶著她,經過婦人時,輕輕朝婦人頷首,卻得來婦人凌厲視線。

「小寧怕她……」小寧喁喁地說。

「小寧別怕,她不會傷害妳的。」

「嗯……」小寧悶悶應聲,直到遠離婦人的視線,才不再緊攀著沈花。

 

★★★

 

中央大街上店舖林立,胭脂店、古玩店、珠寶首飾店,抑或極富文人氣息的文館、畫坊,五花八門,各式各樣。在店舖前甚至有販夫走卒擺攤賣些瑣碎的小玩意,一路行來,人來人往,熱鬧非凡。

即使住在淮都城已有五年,沈花依舊對這條熱鬧的中央大街不熟悉,她的生活圈子只圍繞在城東,無論買賣任何東西,便到附近幾間小商行,儘管小商行賣的貨色比不上中央大街,但價格卻便宜許多。

小寧對這裡的熱鬧很是好奇,無論走到哪裡,總會多看幾眼,於是沈花放慢步伐,配合小寧停停走走的腳步緩慢向前,最後站在一個小攤子前,花了三文銀,買了一條有著淡紅鈴鐺的手環。

「小哥,請問淨明書坊是哪間舖子?該往哪個方向走呢?」將文銀遞給販夫時,沈花順道問。

販夫怪異地瞧她一眼,抬頭看向右手邊的幌子,撓撓腦袋。

「就我身後這間呀。」這姑娘沒瞧見如此明顯的幌子嗎?上頭金色繡線亮燦燦地繡著「淨明書坊」四個大字,如此招搖,想忽略也難吧?還是說,這位姑娘不識字?

話說,淮都城於八十多年前來了一名年輕縣官,由於感於許多不識字的百姓被有學識的商人欺騙得相當嚴重,於是與城裡熱心的教書先生及秀才們合作,開立了十五歲以上無限制男女的「識字班」,專門教授日常生活中經常看到的字眼,只要城民有心學習,都能夠進入,而在成果隨著時間日趨顯著的同時,愈來愈多人願意進入「識字班」學習,這項只有淮都城才有的獨特設施,也一直被延續下來。

至今,要在淮都城裡找到完全不識字的人,當然不是沒有,但應該是少數中的少數了。

或者,姑娘其實是識字,但因為戴著帷帽,難以瞧清幌子字樣,所以才特意一問?

唔,的確有這個可能。

不過,這姑娘也真奇怪,現下鮮少帷帽會用深黑色的紗罩,通常都是清亮的鵝黃、可愛的粉紅,又或者豔麗的瑰紅色,更不會密實遮住面容。還有,她身邊的女孩,好像也……呃……不太尋常?

販夫一雙眼珠子不停在眼前的兩位客人身上轉。

帷帽下的臉尷尬一愣,隨即恢復正常。

她朝販夫頷首道謝,「謝謝小哥。」

沈花低頭將手環套在小寧手上。

小寧搖搖左手,圓圓的鈴鐺深得她的喜歡,臉蛋泛起嫩紅。

「謝謝小姐!謝謝小哥哥!」小寧對著販夫咧嘴一笑,視線隨即看向手腕,就算沈花牽著她往書坊裡走,也捨不得抬頭看路。

沈花進入泛著紙香味的舖子。

他應該是這裡的僕役吧?沈花想著,在櫃台附近沒瞧見少年的身影,於是順著書架子逐一尋找過去。

才走沒幾步,一名綁著頭巾的中年男子便迎上前來。

「這位客人,您要不要將帷帽取下放在櫃台?咱們有幫客人保管物品的櫃子,這樣您要看書找書也方便些。」男子揚著笑容問。

「坊內……不能戴帷帽?」沈花輕聲問。

「也不是……」男子的笑略微一僵,隨即恢復正常。

現下有許多少爺姑娘會戴帷帽,上頭的紗罩都還能看透配戴者的面容,然而這姑娘的這頂帷帽太過顯眼,黑色紗罩密密蓋住她的面容,讓人看不透也瞧不清,她一進門便惹來注目。

「我想找一位名喚南宮籍的少年。請問,他在這兒嗎?」

找籍老闆?男子滿肚子疑惑,瞇起雙眼,努力想看清紗罩下的面容,卻徒勞無功。

「是有在,但姑娘妳……」

「我名喚沈花,想找他商量一些事情,如果方便,能否請大哥幫忙知會他一聲?我去坊門外等他。」

「那請姑娘在外頭稍待,我去問一問。」男子臨走前,又禁不住好奇,瞧了她以及她身邊的女孩好幾眼。

沈花呼口氣,看著男子的背影,眼瞼低垂半晌,發現杵在這邊似乎阻礙到旁人,又想起方才男子面容帶笑的戒備,便帶著小寧趕緊退到書坊外等著。

沒一會兒,身後傳來探問。

「是小花嗎?」

沈花還來不及對「小花」這兩字有所反應,小寧立刻掙脫她的手,開心撲抱上來人。

「阿籍哥哥!」

「小寧,才一日不見,妳看起來更可愛了!啊,妳今天綁辮子呢。」

「是小姐幫小寧綁的。阿籍哥哥,你看,小姐還買了鈴鐺給小寧……」

南宮籍和小寧說笑幾句,才抬眼看向沈花。

「小花,妳怎麼突然跑來找我?我原本還打算明兒個去找妳咧。」

小花?她果然沒聽錯。

「南宮公子,這個稱呼,似乎不太妥當。」沈花輕聲說,想起以前曾遠遠看過的那人養的那隻小狗,那隻狗兒,也叫小花,總是被人呼來喚去的耍著玩。

「會嗎?我覺得挺可愛的呀,或者要稱呼妳為沈姑娘?可,咱們都有合作關係,這樣的稱呼似乎有些陌生……又或者要喚妳花兒?」南宮籍皺起眉,想了一想,嘟嘟囔囔了起來,「還是算了,這名稱太庸俗,小花比較可愛好聽。小花,妳也別稱我公子,喚我阿籍就好。」

罷了。

「南宮公子,今日前來找你,是關於合作一事,我……」

「關於這件事,小花,妳等我一下,我去裡頭交代一些事情,咱們再去找個安靜地方談。」

「不能在這兒嗎?」要是為了這件事特別換地方,對於她這位即將回絕他的人,又怎麼好意思?只需要在書坊裡借個地方談就好呀。

「這裡人多吵鬧,肯定沒辦法好好談事的。妳等我一下就好,我很快便出來。」

「南宮公……」

人,消失無蹤,她來不及阻止。

 

★★★

 

「來一盤丹桂花糕、相思糰子、剪花饅頭、鹹酥餅,再來一壺奶子茶及大紅袍。」南宮籍指著菜單逐一點著,在夥計轉出佈置得極為雅致的茶室後,對著沈花笑說:「這裡的大紅袍茶味濃郁,我每回到這,總要喝上一壺才會覺得不虛此行,不過,我想,小寧應該不愛喝這個,所以叫壺奶子茶給她,這兒的奶子茶也很受歡迎。」

沈花才要開口回應,眼角卻瞄見小寧幾乎要把身子探出一半在矮欄外,急忙將她拉回。

「小寧,坐穩些,這裡是三樓,倘若翻出去,可不得了。」

「小姐,這裡好高,可以看得好遠好遠。」小寧新奇的嚷嚷,雙眼不斷往外瞧,身體扭得像隻蟲兒,卻因為沈花的一席叮嚀,只敢把手搭在矮欄上。

沈花跟著打量外頭。的確,這間茶坊的位置與他們所在的高度,確實能看見遠方的景致。

這裡位在中央大街的最北端,面對西邊雙月湖,還能遠遠見到波光瀲灩的湖面,又由於這樣的高度與此間茶室位置,他們得以飽覽景致,卻無人能窺望進來。

夥計陸續將茶點送了進來後,放下門邊掛著的綢簾,使得這間茶室更加隱蔽了。

沈花看著兩片綢簾靠在一起,輕吁口氣,抬手將帷帽解下放在一邊,然後帶著自己也沒察覺到的小心,緩緩看向南宮籍。

她的雙眼與一雙清澈雙眼對上。

啊!

沈花眼皮一眨,慌慌張張收回視線,低下腦袋,心口怦跳得厲害。

她喘口氣,右手五指在胸口捏成一個鬆鬆拳頭。

怪了、怪了……

她從來不曾躲避別人的視線,都是別人躲著她,但為何今日,換成是她閃避他?

她嚥嚥喉頭,腦袋抬高,抬手撥撥垂在額前的髮,一邊將視線偷偷挪回他臉上,依然發現他沒有多大反應。

真的不是她眼花,他真的一點反應也沒有……

「小花?」

一隻手在她面前揮了一揮,她猛然回過神。

「小花,在想什麼?這麼專心。」南宮籍笑道。

「我、我突然想到今日沒帶這麼多銀子,明兒個再把銀子還你。」她隨口扯了一件事情,不好意思直說她懷疑他的眼力可能有些問題,這樣好沒禮貌。

「什麼?」南宮籍一時之間不明白為何要還銀子給他,片刻才領悟過來,「不用,怎麼能讓妳破費?是我拉著妳們過來,理應由我請客。」

「這樣我會不好意思。」桌上一疊疊的點心,個個花樣精緻,一定不便宜吧?

「要不,改日妳做些燒餅給我,當作回禮?」南宮籍笑說,動手替小寧倒了杯奶子茶,一邊叮嚀茶燙要小心些喝。

「我不太會做燒餅,做出來總是太乾,不好下嚥。」

「咦?」可是她開的不是燒餅舖子?

察覺到他的詫異,沈花開口解釋,「燒餅舖子是王伯開的,雖然我曾與王伯學過手藝,但終究不及王伯做的好吃。自從王伯去年離世之後,舖子漸漸蒙灰生塵,也沒在開門營業。」

其實應該說,就算王伯在世,也鮮少有人前來光顧,都是王伯挑著擔子四處走賣。

「這樣呀,難怪那時舖門只開了一小道細縫,我也算是誤闖了。不過,不太會不表示不會,小花難道都不做餅?」

「有時小寧想吃餅,還是會做。」

「既然如此,改日倘若妳要做餅給小寧吃,如果不麻煩,順道做一個讓我嚐嚐可好?」

「如果你不嫌棄。」他真奇怪,明明告訴他,她做的餅難以下嚥,他卻還是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,彷彿期待著的是什麼美食佳餚。

「那就這樣說定了。」南宮籍咧嘴一笑,替兩人各斟上一杯茶。

茶煙裊裊,伴隨著香氣,從杯口冉冉升起,近在眼前,卻無法抓住。

「南宮公子,關於繪冊一事,昨日你離開之後,我想了許久,覺得……」沈花輕抿嘴角。

「小花,我昨日有告訴妳,我想要出什麼樣的繪冊嗎?」他問,見沈花搖頭,才接著道:「我呀,想出版一種適合七、八歲孩子們看的故事繪冊,不像書院裡那種內容生硬的書冊,而是故事簡單,配上可愛圖樣的那種。」

「既然是要出版,你應該找懂得繪圖的畫者才是,而不該找我。」

「為什麼不該找妳?」

南宮籍的口氣充滿疑惑,但沈花比他更加困惑。

「我畫出來的那些東西,是毫無技法的拙劣之品呀!何況,那些東西與市坊裡的畫作一比較……其實不需要比較,就能知道那些東西多麼不正常。」她說出心底的猶豫。

「繪畫技法或許很重要,但那是對大人而言,對小孩子來說,那些技法是無關緊要的東西。難道妳能想像一群孩子捧著繪冊,嘴裡評論道『天哪,這畫作使用的皴法真是厲害』、『哎呀,這件衣服所用的螞蝗描的手法真是高強』嗎?」

明明該要嚴肅的,但看著他學孩童裝模作樣的滑稽神情,沈花的嘴角忍不住淺淺一勾。

啊,她笑了!就說嘛,女孩子就是要笑起來比較好看可愛呀!她方才總是抿著嘴,多可惜。南宮籍彎起眼,在心裡暗想。

「至於妳的畫作正常與否……我想,就當作是推陳出新吧。或許開始販售時,真的無人看上眼,可時間一久,總會遇見喜愛繪冊的人。就像幾年前,這兒的奶子茶剛推出時,許多人也沒法接受,認為味道怪異,但漸漸的,竟然成為招牌茶之一,這是誰也料想不到的。」

「你可有想過萬一失敗了呢?萬一出版後都沒有人買呢?」沈花問。

「失敗?」南宮籍抓抓腦袋,頓時露出被人問倒的苦惱神情,「我沒想過這問題呢……」

他沉吟一會兒。

「倘若真的不幸失敗,就再想別的法子吧,一條路不成功就換另外一條,另外一條又不成功再換其他路走,我相信總有一天會成功的。」至於要換什麼路走,等到失敗後再檢討、再想辦法囉,雖說這樣的想法好像有些不負責任,但如果事前一直擔心失敗,而無法下定決心行動,什麼事也辦不成。

他好有信心哪!

沈花第一次遇見這樣有信心的人。

他說話時,神情像是染了太陽的金光,雙眼晶亮,耀眼無比,彷彿他所說出口的一切,都能夠成功,讓人忍不住願意拋下心底的猶豫,跟著他看似異想天開的愚蠢念頭,向前走。

她緩緩握起手掌,努力想平息胸口愈來愈快的鼓動。

孩子必須認真念書考取功名,是許多爹娘的想法,所以一些非關學業的雜冊書籍,是不必要的存在,而南宮籍說要給孩童看的故事繪冊,絕對是在不必要的範疇內,倘若真的出版了,勢必會遭遇波折,何況又配上她「不正常」的畫作……

她明白這些,非常、非常、非常明白。

但,一股炙熱的東西,在她胸口一點一點的燃燒而起,讓她止不住顫抖,這是她從來不曾有過的情感。

他們還沒有談論到契約內容,她完全不知曉這項合作究竟值得不值得,畢竟她一個姑娘家還帶著個孩子,糊口維生總得費盡力氣,可她……

沈花深吸口氣。

「你想出版屬於孩子的繪冊故事,但你家老闆願意嗎?」

南宮籍一怔,「我家老闆?」

「你同他說過此事嗎?他願意幫你出版嗎?」

南宮籍摸摸臉頰,咕噥著,「瞧起來有這樣不像呀?」

「什麼?」沈花沒聽清楚他在說什麼。

「其實……」南宮籍眨了眨眼,「我就是老闆呀!」

沈花瞪大眼,直勾勾看著眼前的少年,懷疑他是否在欺騙自己。

「雖然我才接手書坊不過一年時間,許多事還得學習,但我確實是貨真價實的老闆沒錯。」

「你、你不是才十四、十五歲左右?」沈花驚訝到都結巴了。

「我已經十九歲啦!妳難道不覺得我的身材比起十五歲少年還要高嗎?」

「我以為你只是長得比他們來得好……」他真的是十九歲?不像,真的不像。

「妳若不信,可去淨明書坊問上一問,他們給予的回答,肯定與我相同。」

南宮籍任由瞠目結舌的她打量,直到她發現自己的目光太過放肆,才急急忙忙收回視線,捧起杯子掩飾住自己的不好意思。

「你有想妥要出什麼故事嗎?」

「當然。」他甚至連之後的三本都打算好了,「我第一本冊子想出『葉限姑娘』的故事。小花聽過這個故事嗎?」

「沒有,那是什麼樣的故事?」

「簡單來說,是在講一名姑娘從被後母欺負的身分,最後變成某個海島國主妻子的故事。這篇故事雖出自《酉陽雜俎》,卻是在南方廣為流傳的故事呢。小花,改日我送一本《酉陽雜俎》給妳,順道把我修改好的手稿給妳。」

沈花心頭一跳。

「我的手稿故事會與《酉陽雜俎》的內容略微不同,小花只需要配著句子內容,繪上相符景象就好。或許妳一時之間會沒有頭緒該如何畫起,那也不打緊,反正並不急著出版……」說著說著,他發現沈花臉頰上淡紅色澤褪得無影無蹤,轉成蒼白,「小花,妳怎麼了?」

「我想……」沈花的嘴唇用力抿成一條線,胸前的火熱被一盆雪水嘩啦啦澆熄。

她方才已經不再猶豫,想要與他合作,真的,有那麼短短的幾刻時間,她真的想靠著拙劣的畫作幫他完成夢想,願意相信自己筆下的粗糙世界。

但……但……她遺忘了一件事實。

泛著淡淡香氣的茶煙消失無蹤。

明明萬分飄渺,卻又忍不住以為只要努力,就能抓住,到頭來卻是一場空虛幻夢。

沈花啟唇,吐出乾澀話語,「對不起,我還是……不能和你合作……」

對不起。

 

★★★

 

過了一天,葉限來到池邊,卻發現魚不見了,想起昨日後母與妹妹所吃的魚肉,心裡明白大概,便跑到野外痛哭起來。突然,從天上降下一名身穿粗布衣衫,長髮散在背上的人,安慰葉限說:「不要哭,魚已經被妳後母殺害,骨頭埋在土堆裡,妳回去將骨頭取出來,好好收妥。」

葉限聽了,便照那個人的話做,細心把魚骨找出來,放入一只小盒裡,宛如魚還在一般,經常與它說心事。

 

──葉限姑娘 出自《酉陽雜俎》 改編於淨明書坊 南宮籍

 

南宮籍自從接手書坊家業後,遭受挫折的次數,十隻手指也算不完。

他沒有自家大哥的心眼,能與性子幾乎成精的商家兜圈子,也沒有二哥的威武外表,能夠利用外貌優勢讓商家「尊重」,因此常常會被合作商家惹得無可奈何。

比如,與賣刻板的木料商家商討刻板變粗糙一事,由他到商家詢問,對方卻與他裝胡塗,但由大哥出馬,對方就立刻換了神色,改變態度。

又比如,和製墨商行談論墨色轉淡之事,由他單獨去討論的結果,往往比不上帶二哥一同出門的結果。

南宮籍不是沒有為此挫敗過,但挫敗感來得快,去得也快,直到現在,他已經能夠只浪費一刻不到的時間長吁短嘆,之後便會發憤解決事情。

「放棄」這二字,從來不曾出現在他的想法裡。

於是……

沈花看著站在門前的青年。

距離在茶坊明言拒絕他的時間,算算已經是第十二日,在這段期間,他不時跑來找她,最近她說話的次數變多,全都要歸功於他。

「小花,午安。」某人舉手問好,還附贈一個光明燦爛的笑顏。

再然後,門裡門外的兩人相互瞪視,比較誰的眼力好。

許久、許久、許久,沈花呼口氣。

「請進。稍坐一下,我去泡茶。」沈花轉身往後院走,聽見南宮籍「嘿嘿」笑了兩聲,更是無可奈何。

她其實可以不去理會他,把大門一關,直接來個眼不見為淨,但這樣太沒禮貌,就像在茶館的那日,在拒絕他之後,她多麼想立刻離去,卻無法做出那樣的舉動。

南宮籍看著她消失的背影,歡快的拉開長板凳,一屁股坐上去。

他看得出她的無奈,但經營書坊一年之久,他學會一個道理:生意人臉皮不厚一些,就不用做生意了。

再者,他想要多加接觸小花。

在茶坊那日,她不願說出拒絕的原因,他只好自己觀察,以便找到說服她的理由。

他能感受到她首次來找自己時,對於合作之事有些猶豫,原因已經從她嘴裡聽出──她認為自己的繪作「不正常」──他在「動之以情」後,她的念頭產生改變,但不知為何,最後又有了變卦。

到底是為什麼,南宮籍百思不得其解,於是希望藉由與她相處的機會看出端倪,以便尋找說服她的理由。

他懷抱出版繪冊的夢想已經三年之久,自從有了那樣的想法後,他經常出入繪坊或者文館,也常常翻看寄到書坊的繪稿作品,就是希望能遇見自己心儀的畫者。

他不是沒有嘗試自己動手畫,但他的畫作就像小鏡的繡品一樣──歪七扭八,無法見人。

如今,他終於遇見心儀的畫者,而對方又有與自己合作的可能,他怎麼能輕易罷手放棄?

沒多久,沈花拿著放有茶壺茶杯的托盤轉回小廳。

「小花,妳方才在做針線活兒呀?我可以瞧瞧嗎?」他指指桌上的繡品,見沈花點頭同意,才拿了起來。

這是一個右下方繡著一叢黃花群的小荷包,黃花只比黃豆大上一些,一朵一朵盛開著,花瓣先用黑線勾勒邊緣,再用淡黃絲線繡出顏色,花朵之間夾雜幾瓣綠葉,繡工精細,絕對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完成。

「黃花預定要繡上十八朵,還有七朵沒完成。」沈花斟杯茶放在南宮籍面前。

「十八朵?要完成它得花不少時間吧?」

「繡工慢一些,大約得花三日左右。」

「三日?這樣細緻的活,只要三日?」南宮籍不可思議地瞪大眼。

「這繡品小件,繡的花樣不多,顏色也單純,所以才能這樣快就能完成,倘若繡龍繡鳳,需要花的時間就絕對不會如此。」

南宮籍嘖嘖稱奇,拿著小荷包左看右看,指端描繪著黃花花瓣,好半晌,才感嘆道:「小花真厲害。」

「什麼厲害?」

「會繡這玩意,很厲害呢。」南宮籍把繡品交還沈花,笑說:「小鏡……她是我妹妹,自從被繡花針扎個幾次後,就不再碰這玩意,每回都嚷著這是悶死人的苦力活兒。」

「她不會刺繡?」沈花好驚訝。

南宮籍聳聳肩。

「要她繡虎兒,卻變成一團黃澄澄的橘子,要她繡龍,卻變成條小蛇……好吧,這兩樣東西繡工太難太複雜,那繡朵花總行吧?卻沒想到那丫頭硬生生把花繡成一顆花瓣葉片全黏在一塊的圓球……如此,妳認為呢?」

沈花嘴巴張了張,不明白為什麼他說得那麼輕鬆自在?

「可刺繡是姑娘家一定要會的功夫,就算繡工再拙劣,也必須會一兩種花樣才行啊。」

「是這樣嗎?」南宮籍抓抓腦袋,對於姑娘家是否一定要會刺繡這回事,他並不是很清楚,但他卻能夠篤定一件事,「我不清楚刺繡之於姑娘到底怎麼回事,但小鏡坦言不喜歡刺繡,我們也不想勉強她。讓她做自己喜愛的事兒,她開心,我們看著也開心。」

誠所謂推己及人,要是別人強迫他做不願意做的事,他肯定會萬般難受痛苦,既然如此,他也不樂意見到小鏡做她自己不喜愛的事。

「那其他活兒呢?像是縫紉或紡紗織布,你妹妹會嗎?」

「不,小鏡一樣也不會。」

沈花真的好訝異,現今許多夫家擇妻的標準,其中包含女紅呀,而南宮籍的妹妹卻一樣也不會?

「你們難道不擔心她因此嫁不出去?」

「這倒不必擔心,小鏡已經有未來夫婿,過沒多久就要嫁人了呢。」南宮籍臉上漾起對妹妹的寵愛之情。

「對方不在乎她不會女紅?」

「不會。」他的未來妹婿只會希望小鏡天天開心的過日子,那些會讓小鏡討厭的事情,未來妹婿絕對不會強迫她做。

沈花聞言,沉默片刻,好半晌,才輕輕嘆息。

「你妹妹真好。」有人關心她的喜好,有人在乎她的感受,不勉強她不喜愛做的事。如果當初自己也這樣被對待,該有多好?如此,她便不會是現在這樣了。

南宮籍聽出她語氣裡無意間流洩出的淡淡欣羨,於是問:「小花,妳不愛刺繡嗎?」

「談不上喜愛。」沈花垂下眼,指尖撫著小荷包上的黃花,「以前總被叮嚀,刺繡對姑娘而言是件非常重要的活兒,而繡工的好壞,則會影響到未來夫家的優劣,所以一直努力學習,不為喜愛,也不為興趣,但自從……」

沈花手捧著茶杯,沉默了長長的一段時間,嚥下了喉頭的苦澀,以及壓下不願想起的過往,才又開口。

「自從發生一些事情後,我才發現,原來事情並不是我認為的那樣。刺繡學得好,不一定能找到好夫家,學不好,不一定遇不到好夫家,現在甚至明白,原來不會刺繡也能夠嫁人……呵,我當初努力學刺繡,到底為了什麼?真像個笨蛋。」最後一句話,是沈花自言自語的呢喃,附加自嘲一笑。

自始至終為了某樣意念而努力,但最後卻發現,達到那意念的條件,根本與自己先前的努力毫不相干,並且輕易就被打破,如此一想,心裡真有無比的沮喪。

南宮籍的心口,因為她輕聲的自嘲而緊縮一下。

他撫撫胸口,等待片刻後,難受的感覺似乎不見了,讓他無法探究原因。

「這件繡品,小花是要拿來送人的嗎?」他問。

「不,這是從繡坊接回來的活兒,並不是拿來送人。」沈花說。她得靠刺繡賺取銀兩,否則又該如何生活?

「妳瞧,就是為了這樣原因呀。」

「什麼?」沈花抬眼,被他弄得一臉迷糊。

「小花學刺繡的原因,說不定就是為了現在呀!」南宮籍朝沈花眨眨眼,「所謂書到用時方恨少,或許刺繡也一樣……呵,幸好小花不必體會方恨少的感覺。」

沈花怔怔看著南宮籍的笑臉,望望手裡的小荷包,漸漸領悟他的言語。

是呀,他說的沒錯,幸好她會刺繡,幸好她有這樣技能,否則又該如何賺銀呢?

她以前只認為為了「夫家」而辛勤學刺繡的自己很愚蠢,不停鑽牛角尖,但這樣的念頭,卻被眼前的青年輕鬆扭轉成另一個觀點,讓她忽然好慶幸自己會刺繡,並且精良到能從繡坊裡接活兒回來。

她捏捏手中的繡品,嘴角牽起小小的笑花,覺得上頭的小黃花忽然變得明豔可愛許多,或許,她還可以多繡點小綠葉,如此看起來會更加生動。

南宮籍因為這朵笑花而呼吸一滯,心跳亂了幾分,擱在桌面上的手,蜷縮成拳。

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何會對她這樣的笑容,有如此大的反應。

這朵笑花,並不美豔動人,而是未被世俗污染,純粹而清澄的笑。

他覺得自己像是在荒野裡瞧見花朵的旅人,想守護這難得可見的珍貴花朵。

這笑容多麼適合她呀!

如果……如果……小花能夠永遠這般笑著,那該有多好?

忽然,門板上傳來敲擊,接著門扉讓人推開,輕而易舉便打壞了南宮籍想守護的笑花……

 

 

 

── 情意細膩‧慾望生猛 ──
從初見的那一刻,他的心便注定為她痛,為她騷亂……
古潤《沈花姑娘》 九月二十一日 拼補破碎芳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