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宮鬥:青薔天 下卷 歸去來

 

第二章 驚夢
 
 
  甘露殿內,御榻之上的靖裕帝忽然墮入了極幽深的夢境之中。依然還是那個做過無數次的夢,忽然從虛空中出現,狠狠攫住了他。夢裡的白翩翩依然還是多年前的樣子,還是那麼驕傲,還是那麼美,已死的人兒是永遠不會老去的,青春永駐的她盈盈站在十四年前的桂花樹下,對著十四年後滿頭華髮、枯瘦衰老的自己,笑著說道:「三郎,我要走了,我來和你道別……」
  ──翩翩,妳為什麼那麼傻?妳為什麼就不明白?咱們剛從外藩來到京師,立足未穩,全無根基。無論是朝堂還是宮闈,處處都是敵人,處處都是戰場。朕知道妳的苦,知道上官蕊處處和妳作對,可是朕何嘗不是如此?朕名義上是皇帝,卻連一件小事都不能自己決定,朕不過想為亡父追尊一個封號,第二日就有數百人聯名的「勸誡」摺子遞上來──朕能忍,難道妳就不能忍嗎?
  「三郎,我累了,真的累了……我總是想起以前,想起你我還在北地的時候,我們一起騎馬,揚鞭揮灑來去如風──只有你和我兩個人。那時候的天可有多麼藍,我彷彿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,我永遠忘不了……」
  ──翩翩,答應朕,留下來,好不好?再等一年,不,半年,再等半年!等朕的籌謀佈置完畢,等那些老奸巨猾的傢伙自己落入網中,到時候妳就是皇后了,我們還和當年一樣,扮成布衣夫妻同入同出,妳說好不好?妳想騎馬,朕現在有千里名駒;妳想看花燈,朕可以招來全天下最巧手的匠人,妳想做什麼朕都答應,朕把最好的東西都給妳,好不好?
  「三郎,你還不明白嗎?這裡是你的世界,卻不是我的……你想做皇帝,我卻不想做皇后……這種鉤心鬥角、如履薄冰的日子,到底有什麼好?」
  ──朕是不明白!有了天下,便是有了一切,這有什麼不好?如今這種日子不會長久的,妳再等半年,朕一定還妳一個公道。上官蕊今日的后位,上官家從朕身上得到的一切好處,他日定將十倍、百倍償還──朕的東西,誰都奪不走!翩翩,朕把一切都給妳,妳為什麼還是不肯對朕笑一下?依然還要離朕而去?難道當日那些海誓山盟,妳全都忘記了嗎?
  「沒有忘,我一刻都沒有忘!可是……三郎……不、不,陛下,我還想問您呢,您真的還記得嗎?您的心裡裝著一個天下,怎麼還能裝得下我白翩翩?」
  ……夢裡翩翩美豔無雙的眸子閃閃發亮,她在笑著,肝腸寸斷地笑著,那表情、那笑容,他一輩子都忘不了。他只要想起她的笑,就想起他們在一起時,那樣美好而溫暖的時光,想起年輕的她和年輕的自己。
  他想起十六歲時的白翩翩,那個視金珠如糞土、名動壅州的絕色舞姬;而十六歲的自己,則是個不折不扣的初墮情網的少年,看見她的第一眼就愛上了她,就為她著了迷……
  他想起十八歲的白翩翩,穿一身火紅的錦緞衣裳,肆無忌憚地笑著,手裡握著火紅的馬鞭,仰著頭對那些庸俗的貴婦說道:「我是出身娼寮,可那又怎樣?我身上是流著胡人的血,可那又怎樣?妳們這些只敢在背後指著我的脊樑骨吐口水的女人,妳們這些連骨頭都化掉的女人,我一樣瞧妳們不起!」那樣如火的氣勢、如火的驕傲,可是……當然晚上,他記得清清楚楚的,翩翩卻哭了很久,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眼淚……
  後來……後來似乎她的淚水便越來越多,後來他們來到了京師……翩翩將所有火紅色的衣裳全都付之一炬,彷彿想要將自己火紅的前半生也一起焚毀一般……她越來越消瘦而沉靜,嘴角上帶著恆久的冷笑,那時候,她已很難見到他,很難見到他們的兒子了……
  就像是奔湧不息的河水,無論怎樣蜿蜒曲折,怎樣咆哮怎樣歡快,總會匯入無垠的海。他一想起白翩翩,想起他們的歲月,想起他曾經「得到」過的一切,就會跟著想起他的「失去」,想起沒有她的日子,想起她的死……她在那棵樹下,親口對他說,要離開,要把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這深宮之中,以及繼之而來的,她不可避免的死亡……
  即使在白天,他能夠掌控天下,拚命壓抑自己的思念和悔恨,但夜晚卻是屬於夢的,夢境總是無比真實而殘酷地不斷重複著她的告別和她的死,反反覆覆地拷問著他,無止無休。
  也許那虛假的夢境才是這世上最真實的東西,因為它總是直抵內心,無論你怎樣精心掩飾,一樣能毫不留情地撕開你所有的偽裝,將你最不願碰觸的那道傷疤抓得鮮血淋漓──夢境裡,十四年前的白翩翩笑著,衣袂當風、飄飄欲仙,不見抬步,卻忽然越來越遠,無論夢境裡的自己怎樣拚命追趕,怎樣撕心裂肺地吶喊,她的身影卻總是越來越渺然……他伸出手去,一聲驚呼,夢卻醒了。
  靖裕帝躺在榻上,氣吁喘喘,茫然大睜著雙眼,業已汗重衣衫。
身旁,忽有人輕嘆一聲,冰涼的氣息冰涼的手,用彷彿耳語般的聲音詢問:「怎麼了?魘住了嗎?」
  靖裕帝怔然半晌,恍惚笑了。她在的,原來她在的,她已回來了,再也不會離開──往日種種,似水流逝,不過都是場夢而已。
 
 
  王善善果然辦事俐落,次日近午,玲瓏、點翠二人便已跪在了甘露殿的御階下,全身上下裝飾一新,只面上微微顯出一層憔悴之色。沈青薔自內殿步出之時,正聽見王總管絮絮向她二人吩咐道:「……這裡可不比四宮十二殿,妳們也不是冊子上正經的使喚人,凡事更要謹慎小心才好,莫要給妳們娘娘丟了臉面去。」
  玲瓏一逕低眉順目,只是答應了個「是」字。
  點翠則仰起頭來,甜甜笑道:「總管大人請放心,這些咱們都知道的,斷不會出差錯。不光給我們娘娘掙臉,也要給您爭口氣不是?我們……」話才說到這裡,已望見青薔出來,臉上頓時笑逐顏開,當即便拋下了王總管,迎上兩步俯身下拜,行了極正式的叩首禮,朗聲道:「奴婢叩見貴妃娘娘,給娘娘道喜了!」
  王善善忙轉身,頃刻間也換上了半張諂媚面孔,青薔對他微微一笑,點頭道:「有勞總管大人。」
  王總管連忙訕笑,口稱「不敢」,猶豫再三,終於還是忍不住說道:「娘娘,其實……其實先叫這兩位姑姑去紫泉殿部署安排,也很妥當的,反正不過這三四天工夫了,御前的事情,總是麻煩些……」
  青薔微微挑眉,不置可否。
  那慣於察言觀色的王公公,口氣立時便餒了下來,低聲道:「那個……自然,老奴也只是多口,娘娘勿怪……不過……」
  沈青薔對此人始終存著提防之心,倒不能認真駁他的面子,便笑道:「總管大人慮得是,很妥貼周全,可本宮身邊也不能沒有人在……總之不過三四日,便從權吧。」
  王善善「哦」了一聲,依然是滿臉難色。顯而易見,心下極之不願。
  一直沉默著的玲瓏忽然開口:「娘娘,奴婢斗膽多一句嘴,王總管的話不無道理……」
  青薔滿臉疑惑地望著她,卻聽她續道:「……御前的確不比別處,輕忽不得,猛然間多出兩個人來,王總管要擔好大的干係──莫如這樣,奴婢與點翠各顧一邊,她去紫泉殿那邊上上下下操心打點,只奴婢一個留在這裡伺候娘娘。」
  這個主意算是雙方各退一步,公平合理,王善善考慮良久,再也找不到推拒的藉口,終於點了點頭。
  沈青薔卻忽然心念一動,說道:「玲瓏……妳穩妥些,還是妳去紫泉殿吧,那邊頭緒眾多,還是要靠妳多操些心的,點翠斷然沒有妳的仔細,便留在我身邊……」
  誰料她話音還沒落,玲瓏背脊一挺,高聲答道:「娘娘,玲瓏笨口拙舌,人又駑鈍,端茶倒水、鋪床疊被倒也罷了,這樣的大事,斷乎是難負重任的……還請娘娘責罰奴婢!」
  她雖口口聲聲「責罰」,言語中卻充滿了劍拔弩張的煞氣,連御前總管王公公都是一愣,待要呵斥,卻見沈青薔絲毫不動聲色,身邊的另一個小丫頭則滿臉驚訝,斷然是有內情的。王善善畢竟是個老人精,想一想,又閉上了口。
一時間,場面肅然,青薔望著玲瓏,玲瓏也望著她。
  好半晌,青薔一笑,「那也沒有什麼『責罰』不『責罰』的……既然如此,那妳便跟著我,換點翠去紫泉殿那邊照顧著也是一樣──翠兒,妳可多擔些心,再別只是貪玩了。」
  點翠猶自一臉茫然,論資歷論能力論見識論手段,「難負重任」這四個字無論如何都該算在她頭上的。不過,一貫以來,她早已習慣了以「玲瓏姊姊」馬首是瞻,又見連主子都同意了,便不再多說什麼,徑直答道:「奴婢遵旨。」
  王公公在一旁著意咳嗽一聲,道:「貴妃娘娘,那老奴便告退了。先送這位姑娘過去,半個時辰便能回來……您還有什麼別的吩咐嗎?」
  沈青薔笑道:「總管大人,『當日』本宮的居處是什麼樣子,你可還記得?」
  王善善一愣,遲疑道:「娘娘……您是說……是說……『之前』嗎?」
  沈青薔頷首笑道:「別有一番舊時風味,不也很有趣嗎?」
  王善善又愣了許久,方遲疑道:「是、是……老奴明白了,老奴盡量……」
  青薔笑道:「那便好……交給總管大人,本宮便放心了。」
 
 
 
站在甘露殿外,目送王公公蹣跚而去,青薔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,她轉頭看向玲瓏。
玲瓏的頭慢慢垂了下去了,低聲說道:「玲瓏謝主子的恩典……」
沈青薔長長嘆息一聲,「走吧,到裡面再說……」
因著白翩翩的「歸來」,靖裕帝大喜過望,原本一日裡倒有四五個時辰留在碧玄宮的,這幾日間卻一次也不曾去。反而為著給青薔以及沈家的封賞,日日耽擱在朝堂之上。文武群臣早已習慣了萬歲動輒數月不朝的習慣,見他竟然大異尋常,盡皆吃驚,對內宮的種種猜測,也更加甚囂塵上起來。
當然,這些都只不過是「猜測」而已。就像這皇宮中所有的祕密一樣,最後的真相,總是埋得很深很深,也許永生永世都不見天光,在堆積的塵埃之中長久沉睡,直至自身也成為塵埃。
「娘娘,您這一步棋……真險……卻也真高明。」入了內殿,摒退眾人,玲瓏開口道。
沈青薔一笑,「再高明,也高明不過妳去──不是嗎?」
玲瓏的眼簾低低垂下,輕聲道:「娘娘說笑了……」
青薔以手輕撫自己的鬢角,沉吟良久,方道:「玲瓏,咱們明人不說暗話,妳心中覺得,我待妳究竟怎樣?」
玲瓏的神色立時肅然,答道:「娘娘待玲瓏恩重如山。」
沈青薔緩緩搖著頭,笑道:「妳說錯了吧?是妳待我『恩重如山』才對──替剛入宮、什麼都不懂的我封鎖消息是第一次大恩;妳們被淑妃娘娘抓了去,妳挨了重責,卻依然叫點翠給我傳話,是第二次;這四年來,沒有妳處處替我掩飾,我不知還會落下多少把柄在旁人手裡,這是第三次;還有,這一次,在楊惠妃那邊,妳們也在絞盡腦汁替我圓謊吧?玲瓏,我樣樣都記得,實在是該多謝妳的……」
玲瓏怔怔聽著這番肺腑之言,狠狠搖了搖頭,說道:「娘娘言重了。玲瓏斗膽說句逾越的話,咱們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,一榮俱榮、一損俱損的,保住了您,自然就保住了玲瓏自己,如此而已──斷不敢說到一個『恩』字的。」
沈青薔轉過頭去,仔細端詳玲瓏的臉,緩緩道:「『一榮俱榮、一損俱損』嗎?這話倒說得好。在這種地方相依為命,咱們說是姊妹情深,也不過分了。所以……玲瓏『姊姊』,無論妳想做什麼、要做什麼,做之前千萬要多想想我和點翠,想想我們這些人的身家性命,好嗎?」
玲瓏沉默。
青薔滿面正色,語氣卻依然柔和,「七夕晚上,妳說還要『再想一想』……那麼現在呢?妳想好了嗎?」
玲瓏只是咬著唇,緘口不言。
許久,青薔忽然開口道:「咱們這樣子說話,反惹人嫌疑。不如這樣,妳替我重新梳個頭吧,還真是想念妳的手藝呢……」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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