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夏琳娜之《災星的剋星》
*****
「你很倒楣。」
「這是眾所周知的事。」他低聲回道。微微上揚的嘴角使他俊雅的容顏,泛開一絲柔暖的光芒,襯托得他宛如他的名字——晨曦,那樣動人。
連晨曦,一個響徹江湖的名字。一身深不可測的武藝,使他高居武林泰斗的地位。然而,毫無背景的他不僅功夫了得,還有著令人稱羨的堅強與魄力,以及高明的手段和聰慧。
他白手起家,只用了十年的時間就締造出國內財力首屈一指的商盟,甚至讓皇帝欽點,成為當世唯一的皇商,能以平民的身分自由出入宮廷;連晨曦這個名字代表的,不單純是一位武林泰斗,還是國內民生穩定與繁榮的重要力量。
這樣一個榮華富貴加身的男人,不應該和倒楣二字沾上關係才對。
可惜,任何事都沒有完美無缺的。
坐在連晨曦對面的中年婦女,面色古怪的搖了搖頭,再次道:「你的命的確不好,但你的運勢卻強得離譜。」
連晨曦沒否認,他的運氣是他能夠活到今日的主要原因。
「你這種命格,我是第一次看到。」中年婦女手裡拿著連晨曦的命盤,盯著命盤上準確無誤的數字與標記,感嘆著,「包括古人遺留下來的生辰八字,再怎麼奇異的,也沒你這種命格那麼獨特。」
「我請妳來,不是為了聆聽妳的驚奇。」連晨曦態度溫和的提醒她。
屋子裡的燈光,照射到他身上,彷彿為他鍍了一層耀眼的金粉,令他端坐的身影像一座莊嚴而穩固的堡壘,給人一種不可侵犯的強大威懾。
「我明白你的需求。」中年婦女輕咳了幾聲,正視這個面容算得上英俊的男人。「你需要一個伴侶為你生兒育女,延續後代;而我,是來幫你『看』姻緣……如果你有姻緣的話。」
三十五歲的男人,不年輕了。尋常人家的壯年男子,大多兒女成群了,然而連晨曦不止妻妾盡亡,連後代也難逃一死。
他總是娶一個妻子,死一個;有一個孩子,不是難以出世,就是落地沒幾天就因各種原因亡故。
帶衰親友的災星——也是人們提到連晨曦時會想到的另一種稱呼。
「你的命格幾乎是剋盡親友,父母兄弟姊妹、妻妾兒女、至交知己……只要是你親近的人,都會讓你剋到,輕則受傷,重則死亡。」
連晨曦點點頭,「我幾歲剋父,幾歲剋母,之後又陸續剋死多少人,我心裡有數,我希望妳能告訴我一些我不了解的事。」
中年婦女頂著「天下第一神算」的頭銜,見過的衰人不知凡幾,但像連晨曦這樣衰到極致又能否極泰來的,生眼睛她只見到他這一個。
她很同情連晨曦,在看清他的命盤後,她也算出他許多不為人知的情事。
「我也想問你一個我需要了解的情況。你的過去,有一個人,似乎是你的仇人,又像是你親近的人,你與此人相處了幾年,在那段時間裡,你過得頗為順利,那人也沒被你連累。」
屋子裡的氣溫,陡然冰冷了幾許。
她噤聲不語,從連晨曦溫和的臉上,她看不出他的想法,只能接著表明道:「那個人,是你命中的例外。」
連晨曦靜默著,緊閉的雙眼隱藏了他的情緒不會外漏。
隔了許久,他才開口問:「為何要提起她?」
「此人,或許是你的轉機。」
「是,在她身邊,她和我都很安全,但我不想……」
中年婦女沒等他說完,很感興趣的急聲問:「可否給我那人的生辰八字?」
連晨曦不假思索,隨即說出那人的生辰八字,熟悉得彷彿他時時刻刻記在心裡,不曾或忘。
「我算算。」半晌,風韻猶存的中年婦女嘆道:「此人,是女子。你若想要有後代,她是個成親生子的好人選。」
「……」
「我算出她仍活著,並且至今沒有姻緣,不,應該說她是孤寡之命,難有姻緣,除非遇上與她『有緣』的男子。」
「……」
「你若不肯屈就於她,想找別的女人嘗試,天下之大或許終究會有人適合為你生下一子半女,只是你究竟得用多少時間去何處尋找,我很難算得出來。」中年婦女老實告訴他。
「同樣的話,我已聽過了。妳被稱為神算,怎麼和一般的算命者一樣,找不到更適合我的路?」
「這是你的命,你注定孤寡。只能找一個不被你剋死的人,多少有機會和你相處,為你傳宗接代。可你命中注定沒有姻緣,因此恕我無能,找不到更合適你的人選。」
「她……和我一樣,沒有姻緣?」
中年婦女萬分肯定的點頭,沒想到竟看見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連晨曦,苦澀淒然的笑了。
「既然如此,我……真該去見她一面。」他的表情使人輕易就看出他的言不由衷。
中年婦女別開眼,忍住未完的話,不敢告訴連晨曦——
假如他是災星,他的「那個人」就是他的剋星。
***
記憶中,那個名叫「晨曦」的少年,狂妄得惹人嫌,總是跟前跟後,要不就惹是生非,既囉唆又纏人,讓她一刻不得閒。
雖然這十幾年來,她聽說過不少關於他成功的傳言,但在她的記憶裡,他仍然是個無足輕重的存在;想起他,她只會覺得——真倒楣,又想起了那個討人厭的傢伙。
「姊。」年僅十四歲的小玉,拉扯著她的衣袖,遞上一疊紙,道:「今天先生教了兩個字,是姊姊的名字。」
紙上的墨跡勾勒出一顆星的名字——熒惑。那是天際最飄忽不定的一顆星,散發著鮮紅的色澤,在夜空格外的醒目。
「小玉的字練得越來越漂亮了。」熒惑柔和的笑著,撫了撫妹妹的頭髮,冷不防的,手裡的請帖被妹妹搶走了。
「姊姊在看啥?」小玉打開請帖,「嗯,是邀姊姊去『摘星樓』的帖子,可是日期是前天,也沒有落款人的名字,這是誰的邀約呀?」
熒惑敷衍道:「可能是送錯了。」
無論是誰的邀約,總之,她沒去赴約。
「小姐——」門外有急促的腳步聲接近,一會兒後,一個長相俏麗的丫鬟,大步跑進熒惑的屋子,開口就道:「大事不好了,夫人請兩位小姐趕緊到她房裡去,商議大事。」
「娘怎麼了?」熒惑輕輕鬆鬆的抱起妹妹,隨丫鬟走出屋子。
「夫人沒事,是、是有媒人、有媒人代表『昆侖』商行的老闆來下聘!」丫鬟焦急的說明。
昆侖商行老闆的名諱,瞬間浮現熒惑的腦中。
當世唯一的皇商,享受皇帝賦予的各種特權,財勢傲人,地位顯赫的男人——連晨曦。
她扯了扯嘴角,「這還真不是件喜事。」
迄今為止,與連晨曦結過姻緣的女子,都無一例外的辦過喪事了。
他的女人不多,剛好三妻四妾,卻一個個死於非命:有摔死的,嚇死的,有被害死的,甚至有吃飯嗆死的……各種不同的死法,不僅發生在他的妻妾身上,只要和他沾上親屬關係的人也難以倖免。
官府曾慎重調查過這些命案的背後,連晨曦是否有參與,或暗施什麼毒手,但結果就找出的證據來看,顯示他也是個倒楣的受害者。
世上除了皇帝一人,借「真龍天子」的身分敢接近連晨曦,並以此炫耀天子不會被帶衰之外,絕大部分的人並不樂意和連晨曦這顆「全國第一災星」扯上絲毫關係。
他「見人剋人,見鬼剋鬼」的煞氣,所創造出的名氣,已經超越了他白手起家的富貴傳奇。
熒惑冷靜的抱著妹妹來到母親的屋子裡,顧不得行禮,立刻發問:「娘,媒人可有說連晨曦打算娶誰?」
母親見到熒惑,像見到救命靈藥似的,忙不迭的湊過去用求救的目光看著她道:「媒婆沒講,但有暗示妳們誰嫁都可以。」
小玉立即搶白:「我還未及笄呢!」
「再過兩個月,妳就滿十五歲了。」
「小玉不能嫁給他,他的年紀比小玉大了一倍有餘。」熒惑神態平和,語調堅定,透露出了她在家中的主導地位。
母親擔憂的又道:「媒人說,連老闆今天會來拜訪我們。」
「這麼快?」熒惑目光一閃,「幾時?」
「傍晚。我可沒邀請他,這完全是不請自來。」
「沒事,把他交給我處理。」熒惑鎮定如常的安撫母親,「由我單獨會見他,你們誰也不用出面。」
母親聞言,用力搖頭。「這可不成,有違閨訓!未婚女子不宜單獨私會男人,娘去和他說吧。」
「娘,我鮮少出門,外面的人幾乎不記得家裡有我的存在,名節對我根本沒有意義。」
「可……不行的,連晨曦是有名的災星啊!萬一害到妳,怎麼辦?」
雖然熒惑不是她的親生女兒,但她一直將熒惑當成自己的親骨肉,盡心疼愛著。無論發生多麼糟糕的事,她都寧可受傷的是自己,而不是兩個女兒!
熒惑看了母親一眼,那溢於言表的慈愛,再次打動了她的心,令她不常笑的臉,擠出一個柔若春風的笑顏。
「沒關係的,娘,不瞞妳,我和連晨曦認識,他是……我的舊識。」
母親眼裡露出了一絲慌亂和訝異。
熒惑但笑不語。
她和連晨曦不僅是認識而已,她還做過一些虧待他的事。
殺人償命,欠債還錢,世間果然是有因果報應的……熒惑暗嘆。如今連晨曦找上門來,以他的權勢,她恐怕是逃不出他的掌心了。
「這麼說,連老闆是要娶妳嗎?」母親慌亂的問。
熒惑答不出來,一旁的妹妹煞有介事的笑了。
「姊姊,莫非他是妳的舊情人?」小玉天真的問。
應該是舊仇人……熒惑仍是無語,心情沉重的眺望窗口,看了看天色。
她沒有表情的面孔,讓旁人猜不出,她是盼望傍晚早些來臨,還是希望傍晚永遠不要到來?
***
轉眼間,日暮了。
熒惑未施脂粉,一身素衣,長髮披散在身後。她遣退下人,獨自在家裡的花廳內,等候「舊識」的光臨。
傍晚一到,人就來了,不止連晨曦一個。
熒惑依靠聽力,分辨出至少有三五百個武藝高強之人,將她家四面八方,裡一層、外一層的包圍了起來。
這麼大的排場,簡直是威脅。
她不禁有些緊張,不是擔心自己的處境,而是擔心家人……爹、娘、妹妹,每一個都是她的至親,不能讓人傷害他們。
「許久不見了,熒惑。」溫和的問候聲,冷不防的響起。「前天,我在摘星樓等了妳一夜。」
遠處有一道偉岸的身影,逐漸逼近。人未到,聲先至。
熒惑定睛望去,極力克制著心緒的穩定,低聲回道:「我不曉得摘星樓是在何處。」
當她話音落下之時,遠處的身影以詭異的迷蹤步法,忽左忽右,如雲縹緲,瞬間已抵達她面前。
她微微瞇了瞇眼,被風吹拂的髮絲不安分的飄蕩著,一股溫和的氣息迅速將她包圍。
隔了十多年,她又見到他了。
「妳沒聽說我在妳家對面建了一座高樓,不久前才竣工,樓的名字叫——摘星。」說話的男人,眼睛閉著,溫和的臉容隱藏住了七情六慾。
他的眉唇鼻臉,端正如畫,高大的身軀,肢體勻稱,雖然雙目未睜,仍給人賞心悅目的感覺。
連晨曦……熒惑默唸著他的名字,察覺不出他有敵意。她猜不到他的來意,他是否帶有殺機?
她極力控制的心緒開始起伏不定,困難的張口,回他一句:「需要我說聲恭喜嗎?」
「妳還是這麼冷淡,真讓人懷疑妳對劉氏一家人怎會如此體貼?」連晨曦修長的手指,緩緩撫上她的臉,循著她的輪廓,像在摸清她的長相。
熒惑身體僵硬,所有力量湧到手掌間。在抗拒與忍耐之間,她猶豫不決,恍惚的目光慢慢移向他的臉。
他的雙眼一直緊閉。人們說,他從未睜開雙眼。
霎時間,她所有的力氣全消失了。連晨曦瞎了嗎?
熒惑默默忍受著他近乎騷擾的撫摸,凝聚不起抗拒他的力量,她的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他瞎了。
「據說妳陪伴了他們十多年,扮演著乖女兒、好姊姊的模樣,幫助原本只是山野貧農的劉家夫婦遷入城裡,安家立業。熒惑,為何對這家人如此關愛?」他的手掌慢慢下滑,不帶一點力道的握住了她的脖子。
她毫不懷疑,只要他稍微使力,她就會人頭落地。他有這麼做的理由,可她卻感覺不出他有殺氣。
「妳果然沒變,即使再次面對我,妳的心跳、妳的氣息仍和十多年前一樣,那麼平穩。」連晨曦淡淡一笑,出其不意的睜開雙眸。「久違了,冷酷的熒惑。」
她一言不發,直視他的雙眸,完好的隱藏起她的意外。
他沒有瞎?
這些年來,人們都說連晨曦是個瞎子,因為他在人前永遠閉著眼睛。然而此刻,他睜開不輕易睜開的雙眸,讓熒惑清楚看見他的眼。
一隻熠熠生輝,一隻模模糊糊。他確實是瞎的,卻不是全瞎。
「我只瞎了一隻眼。沒如妳所願的一雙眼被挖掉,遺憾嗎?」連晨曦垂著頭,略彎腰,讓高度只及他胸口的熒惑與他平視。
「你也和以前一樣,那麼多話。」
連晨曦笑了。「又嫌我囉唆……妳的嫌棄,我已經懷念了十多年了。妳還是這麼不客氣,不請我入座,喝杯茶?」
他巡視了空盪盪的花廳,只有一隻眼睛能視物,視線最終停留在熒惑臉上。
她仍是不愛打扮,樸素得猶如地府幽魂,渾身散發出一股與世隔絕的漠然,神色冷淡,態度如冰。
這樣一個冷漠無情的女人,令他牽掛了十多年,最終,不知又要與她糾纏多少年?
連晨曦無奈的承認——他確實是一個倒楣到不能再倒楣的人了。
「我妹妹不能嫁給你。」熒惑不跟他多廢話,直截了當的顯露出她的排斥與不歡迎。
他不以為意,自顧自的道:「聘禮今夜會陸續送到妳家,我已讓人選好良辰吉日,過兩天,妳我就成親。」
熒惑眉心微蹙。
連晨曦閉起眼,不用再觀察也能感覺出她的心情如何。
「妳可以拒絕,也可以逃走,但此後,妳得日日夜夜祈禱上蒼,別讓我找到妳。我不敢說天涯海角都有我的人手,我只能說,我是個有耐心的人,耐心到等了十多年才與妳見面。」
「我沒有拒絕,你不用急著威脅我,太急了會讓我感受不到你的耐心。」
「我很高興妳有覺悟,無論是為了妳自己,或為了劉氏一家人的安全,我建議妳此生永遠保持現在的覺悟。」
「你誤會了。」熒惑拿起桌面上的茶水,自己斟來解渴,沒請他品嚐。「我不拒絕,只是為了還債。」
「還債?妳認為自己虧欠我了?」連晨曦唸唸有詞,彷彿在回味什麼,頗為感慨。「這個『家』磨掉了妳的心性。我不認為妳虧欠了我。假如當初,妳沒將我趕盡殺絕,如今的我可能還是一隻不學無術,只會向妳搖尾乞憐的狗。」
難道他此時貼近她,嘮嘮叨叨、糾纏不休的樣子,就不像一隻正在對她搖尾乞憐的狗嗎?熒惑想回他一句,但轉念一想,為了劉家上下的安全,最好不要刺激連晨曦;畢竟,她曾給過這個舊識相當嚴重的傷害,若再傷害他,恐怕他會忍無可忍吧?
「我先走了。」終於,敘舊完畢的男人準備離開。
熒惑根本沒注意聽他後來又囉唆了些什麼,專心的看天色,日落月升,傍晚已逝。客人,是該早點滾了。
「對了,我留了一份禮物給妳,不要太驚喜了。」走出花廳的男人,轉瞬就消失,但聲音卻從遠處傳來,清晰的送到熒惑耳畔。「今夜早點休息,希望妳能睡得舒心。」
熒惑暗自猜疑,等他和附近三五百人隱蔽得幾不可聞的氣息,徹底從周圍散去,她才回過心神,四下環顧。
他留了什麼東西?
她到處看,卻都找不出有什麼特別的禮物。不明白連晨曦是否做了什麼手腳,熒惑心事重重的走出花廳,順著長廊回到她的寢房。
「姊!」小玉從另一邊而來,剛走到寢房外,見她安然無恙,鬆了一口氣,湊向她追問:「妳和那人說了什麼?」
熒惑面色柔和,指尖輕抹,揩掉小玉嘴角一顆飯粒。「我不是要妳和爹娘去用晚膳,妳怎麼跑來了,嘴巴都沒擦乾淨,飯肯定沒吃幾口。」
「人家擔心妳嘛!」小玉搖了搖她的手臂,主動為她推開寢房的大門。
門一開,熒惑察覺屋內有古怪,正想制止妹妹進屋,可惜為時已晚。
小玉大步跨進房裡,目光一掃,來不及後退,便已被屋裡的情景嚇破了膽。
「啊——」驚心的尖叫從小玉口中發出。
熒惑趕緊把她拉到懷裡,只見寬敞的寢房內,吊著五個血肉模糊的人。
「小玉,妳先離開,別驚慌,姊姊會處理。」她安撫著妹妹,將她推出門外,飛快關起門,走到那些人身前。
他們被繩子縛住雙手,吊在房梁柱上,垂下的身體包媯菛}舊的衣裳,隱約可見觸目驚心的傷口。
熒惑面色冷凝,這就是連晨曦給她的禮物嗎?
「放……放……過我……」其中一人扯開唇,語調微弱的求饒。
「你們……」還沒死,卻被折磨得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了。熒惑端詳這些人,從他們尚未變形的容貌,漸漸辨認出他們的身分。
他們,的確是連晨曦送給她的禮物!
「我已經……已經都說了……什麼都……」其中一人呢喃著,腫脹的雙眼根本睜不開,連站在身前的人是誰也看不清,只知道呼救。
真是生不如死的慘狀。
「我不是連晨曦。」熒惑冷靜的考慮著該如何處置這幾個禮物?
「這個聲音是……」另一個人眼力仍清晰,瞠目打量著她,驚喜道:「這張臉,是熒惑的臉!快,快叫人抓住熒惑,熒惑就在這!」
一語激起千層浪,被高高吊起的眾人聞聲,爭先恐後的呼喊。
「連晨曦,出來,熒惑在這!」
「熒惑在這,是熒惑要害你的,不是我們。」
「你要報仇,快找熒惑吧!」
熒惑打了個響指,打斷紛亂的叫喊,她用冷淡如冰的嗓音,聲明道:「不用叫了,連晨曦已經把你們送給了我。」
聞言,那些人臉上浮現難以描述的驚悸神色。
就在此時,劉家夫婦趕到門外,焦急的詢問屋裡的狀況。
「熒惑,妳沒事吧?」
熒惑飛速一閃,如風輕盈,眾人來不及瞧仔細,門一開一關,而她已佇立在緊閉的門外。
「爹,娘,你們去報官,說是有宵小闖入。」她鎮定的說。
她平靜的面容不見慍怒或慌亂,只是一雙眼中難以隱藏的火光,透露出了她的不安。
這份禮物,清楚的讓她明白,連晨曦對她的所作所為不曾釋懷。他是為報仇而來,她確信,他會使出一切骯髒的手段,報復她給予他的傷害。
***
夜空中,那顆熒熒似火的紅星,出現了。星的光亮,時常變幻,位置也游移不定,時而從西向東,時而從東向西,情況複雜,使人迷惑。於是人們稱這顆星為:熒惑。
「大哥。」程瑞霖走進古樸雅致的書房,一眼便看見連晨曦倚在窗邊,半睜著眼不知是在賞月或是觀星。
「你來了。」連晨曦轉眼望著他,打量著情同手足的年輕人,戲謔的問:「怎麼,腿摔傷了?」
「哈哈,來的途中摔的……」程瑞霖拄著枴杖走向他。「大哥,你真夠邪門的,每次見你,我總要受些皮肉之苦。」
他認識連晨曦十多年了,是少數沒讓這顆災星剋死的幸運兒。為了自己的安全,即使他與連晨曦情同手足,以兄弟相稱,卻不曾結義,也少有來往,時常保持距離,甚至到南方為商行的擴展而打拚。
「我不是去信囑咐過你,不必特意前來嗎?」連晨曦拉開手邊的椅子,施力一推,送到程瑞霖身旁讓他坐下。
「難得大哥又辦婚事,我怎麼能不來祝賀?」程瑞霖爽朗的笑著,隨即,笑容一斂,有點無奈的說:「黃泉他們也來了,我剛收到消息,他們在路上遇到劫匪受了點傷,行程受到耽擱,可能晚一天到。」
連晨曦苦笑。另一個情同手足的好部屬,為了保命不被他帶衰,遠去北方為商行的事業奮鬥。
這些年來,他結識了不少人,有許多可以信賴的幫手。然而,因為他煞氣太強,留在他身邊的人,免不了會受些傷、吃點虧,有時甚至危及性命;不得已,連晨曦只能安排他們到別處營生,以書信往來,鮮少見面。
「大哥,你這回想娶的姑娘,我也叫人去打聽過了,是一個小茶商的女兒,年紀很大了。不過,最特別的是,她叫劉熒惑……『熒惑』這個名字可真是讓人懷念。」
「不必懷疑,就是她。我們的熒惑。」
程瑞霖吹了一記口哨,有些興奮又有些疑惑的問:「我就知道熒惑還活著,但你要娶他……她?熒惑是女人嗎?」
「如假包換。」
「當年她和我們在一起,可都是男裝打扮的……沒想到她和你會住在同一座城裡,她的脾氣是不是依然那麼冷淡?」
「你想見識她熱情如火的一面?」
「別嚇唬我,大哥,我會做噩夢的。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下落了?」
連晨曦點頭承認。「我經常去窺探她在劉家的生活,她改變了許多,不完全是我們記憶裡的那個人了。」
「她怎麼會藏在一個平凡無奇的商人家裡?這裡面肯定有什麼故事!我明天就去找她敘舊,問問她這幾年過得如何?」程瑞霖興致勃勃。
「不急,過兩天她就會嫁過門,屆時你可以和她聊個盡興。」連晨曦意味深長的說著,雙眸緩慢的閤上,溫和的神色如同一個看不見的盲人,平靜得似乎與世無爭。
「我等不及了……怎麼熒惑居然是女人?我一直以為她是男人。」
「待嫁的新娘,更要謹守禮節,不可能接待你。」
「大哥是在為我著想,省得我白跑一趟,還是捨不得她在成親之前與別的男人私下會面?」程瑞霖邪氣的笑,揣測著連晨曦的勸阻隱含了什麼想法。
「別的男人?」連晨曦回他一笑。「只怕熒惑根本不記得你是誰。即使她沒忘,但想起你,大概也只記得當年那個穿開襠褲,哭哭啼啼,鼻涕直流,路都走不穩的小鬼。」
「大哥,你能不能忘了我小時候的樣子!」早已成長得英俊瀟灑的程瑞霖,露出靦砟圻漶C
「你先去休息,等她進了門,我會安排你們敘舊。」
程瑞霖聳聳肩,若有所思的走出書房,忽然又想起什麼,轉身折回。
他停在門口,遲疑了片刻,才開口問:「大哥,我記得以前你和熒惑不怎麼親近的,熒惑也似乎不喜歡你,你真的要娶她?還有,你以前就知道她是女人了?」
「再確定不過了。」連晨曦回答得輕描淡寫。「為此,我付出一隻眼睛的代價。」
「什麼?」程瑞霖有些懵懂。
「當年,我無心的偷看了她洗澡。」
「那……」程瑞霖吃了一驚。「當年她突然離開,就是為了這個原因?因為你發現她是女兒身……後來那些突然冒出來追殺你,揚言要挖掉你眼睛的人,也和她有關?」
往事歷歷在目,回憶起驚險重重的過去,程瑞霖餘悸猶存。
「你猜的沒錯,那些人正是她指派來除掉我的。」連晨曦像在誇獎他一樣,回道。
「你在說笑吧?」
「你的疑惑可以留到再見她之後,請她親自解答。」而他,也有許多疑惑等著從那個即將成為他妻子的女人身上,得到解答。
為什麼十多年過去了,再面對她,他仍是沒長進,像個毛躁的少年,輕易就為她亂了心緒?
她曾經設計害他,從沒給過他好臉色,冷酷得不像一個活人。遺憾的是,他曾經喜歡這樣一個女人,這一生只對她動過情。
那份情,到如今,演變成一個填補不了的空缺,令他每一次想起她就感到萬分飢渴。
這些年,她也變了,能對別人笑,能對別人好。既然她能夠為劉家人掏心掏肺,那麼她應該也能接受他,甚至……喜愛他吧?
連晨曦幽幽一嘆。
他也等不及了,等不及本就籌備得倉卒的迎娶,等不及朝思暮想的洞房之夜,等不及再度與那個冷酷的女人交手……然後,這輩子就真的再也別想擺脫一個名為「熒惑」的詛咒。
***
儘管連晨曦的每一位妻妾都死於非命,但他的婚事一向辦得氣派非凡,極盡奢華。然而,這次迎娶劉家長女熒惑的各種禮節儀式卻一切從簡,隨便得像是在雇傭下人,而非娶妻成親。
因此,人們私下謠傳,連晨曦不太重視劉家小姐。
婚宴上,冒險前來祝賀的賓客,議論紛紛,暗暗猜測劉熒惑能熬到幾時?
婚宴的場地就在劉家對面街道一座高七層,裝飾得美輪美奐的樓宇內。這座樓名為摘星,是連晨曦特意為劉家大小姐所建造的,兩人成婚後,將在此共同生活。
又因此,也有人說,連晨曦其實非常重視他的新娘子。
可他心裡是怎麼想的,沒人知道。
「各位,我替大哥敬大家一杯。」程瑞霖高舉酒杯,走到賓客席位,打斷了連綿不絕的私語聲。
新郎早在拜堂後就帶著新娘離開喜堂,進洞房去了。
在場的客人左右觀望,確定新郎不會再出現敬酒陪客,紛紛鬆懈下來,像從死裡逃生了一樣。
緊接著,只聽眾賓客不約而同的嘆氣,顧不得儀態禮節,爭先恐後的起身,一個個藉口離開。
程瑞霖面帶苦笑,喜酒都沒吃上一口,便得送客。
除了幾個忠於連晨曦的手下,沒多少人是真心來祝賀的,有的專門來看新娘「臨終」前的模樣,有的忌諱新郎財大勢大不好疏遠……
程瑞霖突然為連晨曦感到悲哀,恐怕新娘子也不願接近那個煞氣逼人的災星吧。難道就因為帶衰人的力量太強,連晨曦一輩子都不能有個長相廝守的伴侶嗎?
一走出摘星樓,原本竊竊私語的眾賓客,交談聲漸漸轉弱為強,聲量越來越高。
「這新郎太邪門了,請了一百多位客人,有一半不是生病就是出事故。我雖然毫髮無傷,平安赴宴,但一顆心總是不安定,晚上回家一定要請法師來為我加持辟邪一下。」
「最倒楣的就是那個新娘,連大爺娶一個剋死一個的『豐功偉績』從未有過例外,真不知新娘能活幾天?」
「據說他剛去劉家提親,新娘家就出事了,似乎有幾個失蹤已久的江洋大盜,莫名其妙的出現在新娘家裡,還被折磨得不成人形,比鬼怪更可怕。劉氏夫婦去報官,那些江洋大盜居然說是劉大小姐害了他們,真夠離奇的,人衰什麼荒謬的事都會遇上。」
「可憐的劉家小姐,嫁給連煞星之後,恐怕此生是不得善終了。」
眾人邊說邊驚奇的抽氣或嘆氣,有人甚至唸起佛號壯膽。
程瑞霖忍住哀嘆,咳了兩聲,佇立在樓門外,目送客人逃命般散去。
熒惑嫁給連晨曦,到底是誰的不幸?程瑞霖若有所思,轉身仰望著樓的頂層。
摘星樓的最高層,便是新房。
程瑞霖有預感,今晚的洞房花燭夜不會太平順,希望大哥別吃虧。雖然大哥是貨真價實的煞星,但,他卻覺得熒惑會是大哥的剋星。
***
夜風漸涼,月色明亮。
新房內,燭光燦爛。
新婚之夜,應該喜氣洋洋,旖旎繾綣。然而,新娘坐在床沿宛如雕像,新郎則立在桌旁凝思不語。
化不開的沉寂凝滯,使新房內漫出一股陰暗的氣氛,彷彿有場生死決戰即將爆發。
「妳這樣時不時流露出殺氣,是在警告我不能親近妳?」終於,連晨曦語調溫和的開口,打破了室內的靜謐。
新娘仍舊文風不動,只有藏在袖中的雙拳不斷使力,緊握得如同石頭那般僵硬。
她從未設想過自己嫁人後的情景,以她的性情、她的經歷……她根本不需要一個丈夫,遑論那個丈夫還曾與她結過仇。
熒惑不動聲色,咬緊牙關,穩住起伏的心緒,將時不時洩漏的殺氣,一點點平息下來。
以目前的形勢,她不能夠與新郎撕破臉。
連晨曦感覺到了她近乎屈服的態度,卻不急著和她親近,默默無言的又坐了一個時辰,他才慢條斯理的走向她。
他比起從前,變得有耐性多了。熒惑嗅著新郎喜袍上的熏香,心弦微亂,腦海裡閃現著他年少時的各種神態。
如今的連晨曦已不是她能掌握的人了。
沉靜中,連晨曦抬起手,慢慢的掀開她的紅蓋頭,那輕柔的舉止,更像是在褪去她的衣裳一般。
當熒惑露出那張清秀的臉,霎時間,說不出的滿足感浮上他的心頭。
「妳上妝了。」他睜著很少在外人面前張開的雙眼,一瞬不瞬的凝視新娘的容顏。
熒惑蹙起眉,受不了他熾熱如火的目光。
「其實我早知道妳在哪裡。當我有了自保的能力後,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妳的下落。說實話,知道了妳的安身之處,我真是驚訝得好幾天都心神恍惚。」
「那你應該去找大夫。」她治療不了他的心神恍惚。
「為了妳,我把天下名醫都找遍了。」連晨曦站在她身前,彷彿天羅地網般籠罩住她。
他溫和的氣息,溫和的說話聲,溫和的姿態,攪亂了她的敵意,令她嚐到了徬徨的滋味。
「發現妳隱居在平凡無奇的商人家裡,和我住在同一座城裡,我忍不住想去見妳。但是想到妳應該聽說過關於我的傳聞,也必定知道我就住在這座城裡,可妳卻從未想過來找我,實在太無情了,我突然就不想再見妳了。」
連晨曦的手指,輕揩過熒惑的臉頰,指尖沾滿了她頰上的胭脂。
熒惑眉心的皺痕,越來越深。
「可最終,我還是忍不住。」他笑了笑,笑聲充滿自嘲。面對一個根本不喜歡他的女人,在總算得到她的此時此刻,他竟會覺得開心。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?
「我並沒有要他們挖出你的眼睛。」熒惑不由自主的開口,像在解釋什麼。
連晨曦的思緒中斷了,琢磨著她的話,淡淡的回道:「是嗎?」
那又有什麼意義……當初,她確實要他死。
「分開這麼多年,妳可曾回憶起從前?」他的手指滑過她的臉龐,愛不釋手的撫摸她的眉眼唇鼻,彷彿她完全歸他所有。
她的確歸他所有,她的每一寸肌膚、每一口氣息,今晚,他會品嚐個徹底,盡情的填補他飢渴了十多年的慾求。
許久不見的興奮感,掠過連晨曦的身體,令他的指尖幾乎要發顫。那如同猛獸在吞噬獵物前的貪婪與狂暴,正在他的體內張揚。
「有什麼值得回憶?」熒惑淡漠的反問,強忍著撥開他手指的衝動,完全沒察覺到他隱藏得天衣無縫的躁動。
連晨曦不置可否的笑了。
最初,他們是在亂葬崗裡相遇的,兩人都是被丟棄的孩子,無依無靠,只能學著去偷去搶或去死人堆裡找財物,艱苦的活著。
那時候,彼此身邊都有幾個無家可歸的孩子,互相依賴,共同生活。而他們的相遇,讓他們有機會互相利用,一起成長。
「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,久得我也不太記得了。」在那一段灰暗無光的童年,男女之別對他們不具任何意義,然而,從那時候起,他唯一在意的人,就只有她。
連晨曦收回輕薄她的手指,坐在她身旁。吞噬她的躁動,他仍壓抑得滴水不漏。
「妳從小就冷靜穩重,比年紀大的我更像長者,對我們發號施令,帶我們浪跡天涯……」過去的日子雖辛苦,回想從前的連晨曦卻始終面帶微笑。「我不是一個適合當下屬的人,但妳的命令,我總是心甘情願的聽從,從不忤逆。這樣一個忠心耿耿的手下,妳還不滿意嗎?」
熒惑不帶感情的回道:「只要有你在,身邊的夥伴就會接連不斷的受傷、生病,甚至死亡,像被詛咒了一樣,麻煩不曾減少。」
如此邪門之人,誰敢長伴他左右?
「這是妳想殺我的原因?」他很有禮貌的問。
熒惑沉吟了。她嘗試過擺脫連晨曦,證實了離開他以後,她的日子會過得平順一些。因此,她確實希望他從她的生命裡消失!
可他陰魂不散,怎麼也甩不掉。無論她故意走失多少次,撇下他多少回,他總是能克服困難,回到她身邊。
除了死亡,她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讓他消失。只是,她希望他消失的原因,不僅僅是他的帶衰和煞氣。
熒惑鬆開握得發疼的手指,動手取下沉重的鳳冠。
連晨曦立即接過她的鳳冠,比奴才還體貼。
「你……」她轉頭看他,卻看不透他。「你何時發現我的性別?」
「有一回,我無意間發現妳在河邊清洗衣褲,看見河水透著血色,我以為妳受傷了,就一直注意妳。」於是,他察覺到她的不同。
女兒家的成長發育是掩蓋不了的,她的癸水、她的嗓音、她的體態,向他透露出了她有心隱瞞的祕密。
確定她是女兒身的時候,他高興得快要瘋了,自以為是的想著,只要得到她就可以永遠不和她分開了。
他盼望兩人建立一個家,將來有了孩子一定要用心去疼愛,絕不讓親生骨肉像自己一樣,孤苦伶仃,到處流浪……
連晨曦有些感慨的揚起唇角,露出若有似無的笑。十多年前的願望,至今沒有達成,身旁的新娘已屬於他,但他還是不滿足。
「你總共看過幾次?」熒惑力持平靜的追問。當年,他偷窺她洗澡究竟有多少回?
「妳沒給我第二次的機會,很快的,我就遭到陌生人追殺,受了傷,倉皇的逃走,怕連累妳,始終不敢找妳。我到處躲藏,發生了不少奇遇。」那些奇遇,成就了他今日的一切。
等他有能力報仇,找到當初追殺他的人,卻也了解到足以擊垮他的真相。要他死的人,是她,他唯一愛慕過的她。
「熒惑,除了我以外,當年的同伴沒人知道妳是女兒身。為什麼妳非要隱瞞性別?」
那時他們已經小有勢力,也學了點防身之術,即使她不再假扮男孩子,恢復女兒身,他相信她絕不會因此有危險。
「……」熒惑再次沉吟。
她無意回覆的答案,其實他心裡有數。
連晨曦意味深長道:「妳是在防範我?」
她怕他對她下手。
熒惑抿著唇,默認了。
她清楚的知道,他覬覦著她。
她也清楚的記得,在某個月色明媚得如同今晚的深夜,她趁著同伴入睡,到河邊清洗髒污的身子,上岸剛想穿衣裳,就看到他拿著她的衣裳在岸邊等她。
他的眼神是那麼熾熱,彷彿一頭發現獵物的猛獸,渾身散發著侵略氣息,令她害怕,第一次覺得他可怕。
從那以後,原本就如附骨之蛆,揮之不去的他,對她更加癡纏。她受不了他的關注,他的親近,他的如影隨形!
她無法承受他的癡纏,誰能忍受一個煞氣十足的災星?即使他帶衰別人,卻從未危害過她,她也不想與這種天然的兇器相守一生!
他的覬覦,他的帶衰能力,只會給她沉重到難以喘息的負擔。
「你打算怎麼報復我?」熒惑不願回憶往事,淡然的發問。
「妳認為我和以前一樣?」他執起她的一隻手,與她手指交握。
從前的他,傲慢,囂張,有仇必報,卻只對她服服帖帖。如今呢?
熒惑像被火燙到了,猛地抽回手。「一不一樣,與我何關?」
「如果我與從前一樣,現在的我必定還是對妳言聽計從,服服帖帖;如果不一樣,我就不再是有仇必報的我。所以,無論我改變與否,妳都是安全的,可以放心的待在我身邊。」
他的話在她聽來,拐彎抹角,毫無意義,不帶有任何承諾效力。
熒惑懶得再去思索他到底準備了多少辦法,留在將來慢慢折磨她?如今的他,溫和得毫不真實,只怕是虛情假意,存心要讓她惶恐不安,這或許也是他給予的一種懲罰吧?
「嫁給一個剋妻的男人,沒一個女人會放心的。」她主動的脫掉鞋子,語氣帶了點諷刺。
「妳未必會讓我剋死,畢竟我們的童年曾安然無恙的一起共度過。」
「若是如此,你真要和我過一輩子?」熒惑抬頭正視他。
現在的連晨曦,已非當初屈居於她之下的少年。他比她高大,比她鎮定,比她穩重,比她有自信。
只是,他依然是個煞氣逼人的災星,依然覬覦著她。為什麼十多年過去了,她耗費心血,依然沒有擺脫掉他?
熒惑感到額際發疼。
「妳不想和我過一輩子?」連晨曦反問,手指下移,解開她的嫁衣。
她沒有反抗,為了她視為生命的家人平安無事,她不能反抗他。
「你應該恨我。」
「妳不覺得娶自己應該恨的人,有助於磨練我的脾氣,提高我的修養?」
「這麼說,你的仇家應該個個都活得快樂安康,我怎麼聽說得罪你的人,沒一個能倖存?」
她忽然擋住他的手,不讓他褪下她身上僅存的一件豔紅色肚兜。
「傳言未必可信。妳還活著,不就是最好的證明?」這世上得罪過他的人,沒一個比她更該死。
熒惑抿了抿唇,冷靜的脫起他的衣裳。
連晨曦有些訝異,神色卻毫無變化。
「為了我們能相安無事的攜手一生,熒惑,別再背叛我。」他任由她冰冷的手指扯開他的喜袍。
在她冷漠的臉上,他尋找不到絲毫的破綻讓他去揣摩她的情緒。他很好奇,要怎麼做才能使她平靜的神態有變化,才能令她有七情六慾?而非那麼淡然,彷彿她根本不在意他!
體內的躁動沸騰如火,連晨曦快抑制不住了。
「妳可以親手殺掉我,不管是另一顆眼睛還是這條命,我都歡迎妳拿走,只要妳有實力。但是熒惑,千萬別再讓無關緊要的人插手妳我之間的事。」
她瞥他一眼,冰冷的視線掃過他的雙眸,他發現她眼裡浮現出些微複雜的情緒,可惜稍縱即逝,他來不及深究。她毫不猶豫的抽掉他的腰帶,令他袒露出精壯的上半身。
夜風沉寂了,室內浮動著一股無形的熱流,騷擾人心。
「當年遭妳派來的人暗算,我不但逃過了劫難,還因禍得福,遇到了許多別人求之不得的機緣,改變了我本該庸碌無為的人生。為此,我並不恨妳,反而該感謝妳。」
「你打算用一晚上的時間跟我說這些廢話?」熒惑的手大膽的探入男人的褻褲,一鼓作氣的拉扯下他的蔽體之物。
「我沒料到妳是如此迫不及待的想圓房。」他的嗓音低沉了幾分,一雙眼雖半殘,仍是散發出噬人的光芒。
「這不正是你娶我的目的?」
「果然是我的熒惑,全無女人家的羞澀廉恥。」
「配你這種人,剛剛好。」
他握住她的肩,她眼前一黑,眨眼間就被他推倒在床上。
肚兜的繫帶在他指間斷裂了。
她飛快的出手,目標是他周身穴位。
他敏銳的擒住她的手腕,制止她的行動。
熒惑顧不得身處劣勢,抬腿踢向他,趁他抵禦的同時,在他腰腹落下一拳,緊接著翻身坐到他身上,像在駕馭坐騎一樣。
連晨曦滿腹猜疑,與她滑膩的肌膚毫無隔閡的相貼著,被她居高臨下的俯視著,他竟不想反抗她的「駕馭」了。
「妳非要脫光了才和我動手嗎?」他並不介意欣賞眼前的大好風光。
「難道你害羞了?」熒惑果斷的拿起腰帶,縛住他的雙手,接著綁到床頭,牢牢繫住,打上無數個死結。
她俯身搖蕩的酥胸,不經意的在他面前搖晃。
連晨曦忍下咒罵的慾望,回道:「我明白害羞與妳無緣,但這種近乎色誘的手段似乎有失公道?」
「放心吧,你想要的,我都會給你。」她鎮定的伸手拉下床帳,隔絕了燈火的照耀。
「以這種姿勢?」他像一隻待宰的羔羊躺在她身下,無法預測她將給予他怎樣的對待。
熒惑冷冷一笑,「你不就是想把我當娼妓一樣,壓在身下凌虐羞辱,以洩心頭之恨?」
他靜靜的仰望她佈滿冰霜的容顏,不去反駁她的臆測。
熒惑卻誤解了他的沉默,以為他果然如她所預料的那般,純粹是為了復仇而迎娶她。
「這是你的權利,我沒有辦法反對,但不代表我會一味的承受。」
「請問夫人的下一步打算是……」
「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和你『做』夫妻。」她會為了家人忍受與他相處,但不會給他欺負她的機會。
「聽起來不是我喜歡的方式。」
她抓起肚兜揉成一團,塞住他的嘴。
連晨曦雙目微瞠,下一刻,驚訝的看到她動手擺佈他的身體,試圖引導他完成洞房花燭夜的義務。
這個女人,總是如此獨斷獨行,冷漠無情,她把夫妻之間的結合當什麼了?她害怕被他羞辱,就能因為害怕而綁著他,騎在他身上,搶先羞辱他?
連晨曦的理智崩潰了。
只聽一聲清脆的響聲劃過耳旁,繫在他手腕的腰帶應聲繃裂。
他火大的勒住她纖細的腰,將她壓到身下,位置顛倒的h那,她來不及抵抗,全身穴位已被他瞬間封住。
「看來我表現得太仁善了,才會讓妳一次次爬到我頭上撒野。」連晨曦陰沉的眸子流轉著難以捉摸的光芒。
他的新娘,輕易就讓他練了十幾年的修養,頃刻破功。
「再聽我一句勸告,熒惑,別挑戰妳家男人的尊嚴,即使我——還是以前的我。」男人褪去了溫和的面具,散發出強烈的侵略氣息。
熒惑心跳加劇,僵硬的身子沁出冷汗,嘴唇讓他噙入口中,因他的吮吸啃噬而柔軟得像棉花。
一陣陣熱流包覆住她的軀體,使她身心不由自已的麻痹。
他的觸摸在她的肌膚點燃了陌生的情焰,儘管她不能動,魂魄也被勾引似的狂亂的蕩漾著,尋求解脫。
「是不是太刺激了,這種體驗,妳不曾有過吧?」欣賞著她漸漸迷亂的目光,連晨曦吻著她的唇瓣,問出許多羞人的話。
她怒視他,可惜力不從心,表情反而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小貓,在索取主人的憐惜。
連晨曦喟嘆著,興致盎然的解開她一處穴道,讓她恢復說話能力,然後,他笑著對她說:「封住妳的聲音太無趣了。」
她用力咬牙,不知說什麼才能破壞他志得意滿的神態?
「我只希望能聽到一些美妙的聲音。」
大紅色的繡金錦被掉下床去,熒惑開始覺得冷,可熨貼在身上的男性軀體是那麼火熱,驅散了滿室的寒意。
他把她緊緊包裹住了,拉她墜入情潮中,跌蕩翻騰。
她以為會對連晨曦的觸碰感到噁心,但等他把她全身都撫遍了,她還是找不到憎惡的感覺。
因為他的舉止是那麼溫柔,像在對待寶物似的,以豐富的經驗帶給她無法形容的舒適。他的每一個吻又是那麼的甜,像在給予她珍貴的氣息,把他的呼吸都哺到她嘴裡,幾乎快將她融化成一攤泥。
熒惑被他迷惑了,猜疑不定,連晨曦是否仍喜愛著她?
可能嗎?
分別了這麼多年,這個男人仍舊迷戀著她嗎?迷戀到能放下仇恨?又或者,他是另有企圖?
他會不會有著陰險的計策,等她鬆懈防備之後,再狠狠的撕裂她的心,給她致命的傷害?
她是否能信賴他,這個成為她終生伴侶的男子?
***
成親至今,她都在新房裡度過。每天每夜被慾求不滿的丈夫折騰得腰痠背痛,幾乎爬不起床,若非今日連晨曦有事外出,熒惑懷疑自己是不是會就此死在床上?
午後的天空,豔陽高照。
熒惑艱難的起身梳妝,撐著快要散架的身軀,慢吞吞的走下樓。
這是她入洞房以來,第一次踏出房門。摘星樓高入雲端,站在欄杆前往下看,底下的街道人影就像縮小的物品一樣,不真實的映在她眼裡。
「夫人。」守在每一層樓梯口的丫鬟,見了熒惑,即刻忙碌起來。
「不必準備我的膳食。」熒惑叮嚀著下人,逕自走到最底層。她打算回娘家一趟,看看親人情況如何?
幸好連晨曦不在,她不用去請示他能否出門……
一想到他,熒惑就渾身不舒服,連日纏綿的餘韻仍在她體內蕩漾,留下灼心的熱氣,不安分的在她四肢百骸間胡亂流竄。
他的撫摸、他的親吻、他的懷抱……已經深深的烙印到她的魂魄裡了。熒惑有些難受的按著胸口,壓抑著心緒的浮動。
她不喜歡他,不喜歡他,絕對不喜歡他……反反復復的默唸著,好不容易,熒惑的心緒才平定下來。
「嫂子。」這時,一聲呼喚在前方響起。
熒惑定睛看去,只見一位風度翩翩的俊美年輕人,面帶微笑的走向她。
「我是程瑞霖,記得嗎?」他熱情的提醒她,「當年我被人拐賣,是你們從人口販子手裡把我救出來,我是跟在你們身邊長大的……」
「那個整天吵著要奶吃的小娃娃。」熒惑打斷他的話,回道:「我想起來了,愛哭的瑞霖。」
程瑞霖笑臉一僵。「呃……往事就不要再提了。」
「你不是來和我敘舊的嗎?」熒惑望著他身後的門,「沒別的事,我先走了,請讓路。」
「嫂子,妳要去哪兒?」瑞霖擋住她的去路。「我陪妳,省得大哥不放心。」
「你一直跟著連晨曦,居然能活到現在?」熒惑有些佩服的打量程瑞霖一遍。這孩子長大了,成為迷人的男子。
她見過的男人不算少,然而,迄今為止還沒有哪個男人能像連晨曦那樣,讓她感到威脅,令她畏懼,不由得想逃避。
她的丈夫……真是個燙手山芋。
「呵呵,雖然大哥有些煞氣,卻不是人人都剋得了的,我與他相識多年,也只是偶爾遇到點倒楣事,我記得妳……」程瑞霖別有用意的瞥了她一眼,「我記得他從未害過妳。」
熒惑沉默的繞過他身側,走出摘星樓的大門。外面的耀眼陽光令她睜不開眼,稍微走神,連晨曦的聲音味道,容貌體態突然出現在腦海。
她又開始萌發了剷除這個男人的念頭……
「別這麼急。」程瑞霖快步跟上她,一副真誠開朗的模樣。「實在沒想到妳居然是女的,更沒有想到妳會嫁給大哥。」
熒惑不理他,逕自走過街道,向劉家大門走去。
「妳怎麼會成為劉家長女的,熒惑?」身後的追問緊隨不捨。
正要敲門的熒惑,頓住腳步,回頭道:「劉家人並不曉得我的過去,和你們分開之後,我不慎被人所害,性命垂危,是劉家夫婦收留了我,並一直照顧我。」
他們不曉得她背負的傷痛與罪惡,用發自內心誠摯的善意呵護著她,把她當親生女兒一般照顧,讓她慢慢的找回失去的人心,變成一個平凡的姑娘,會笑了,也懂得去愛。
「真不可思議……」
「我要見我家人了,你請自便。」熒惑看他一眼,那暗藏警告的目光,明白警告程瑞霖遠離她的家人。
程瑞霖卻視若無睹的湊近她身邊,提醒道:「大哥也是妳的家人,別忘了。」
連晨曦的身影又在她心底閃過,她感到一絲心悸,腦中有無數道聲音在反對程瑞霖的話。
她是被迫嫁給連晨曦,她才不當他是親人!
「那些暗殺大哥的人,說是妳告訴他們大哥手裡有財寶,誘使他們對大哥下手的。」程瑞霖倚在門邊,繼續道:「事發之時,我與大哥在一起,被妳所害的不止大哥,還有我。」
「你也想找我報仇?」熒惑冷淡的看著他。
「不,熒惑,別把人想得和妳一樣殘忍。這世上有許多寬宏大量的慈悲人士,不像妳那麼冷酷,對所有不順眼的人都趕盡殺絕。」
***
她冷酷嗎?
熒惑坐在梳妝台前,點起了燈,看著銅鏡裡的自己,柳眉鳳眼,清秀的容顏散發著一股不近人情的淡漠氣息。
這樣不懂溫和柔順的女子,怎會有男人喜歡呢?
從小,她就是個十分冷淡的人,除了劉家人,她很少在意過別人,不會特別喜歡誰,也不會特別討厭什麼……
除了他,連晨曦。
這一生當中,她只對一個人難以忍受,趕盡殺絕。
為什麼她會對他那麼殘忍?
答案她也說不清楚,也許是他的性情,也許是他的態度,也許是他對她的糾纏……那麼多年過去了,為什麼他又來擾亂她的生活?
熒惑低垂的目光有著描述不清的迷惘。她忍不住輕嘆一聲,不想重提內心的徬徨,奈何滿腦子都是關於連晨曦的事,難以驅散。
往後,她都要深陷在這種煩人的困擾中,度過餘生嗎?熒惑沒由來的畏懼。
「我回來了。」房門開岐n,輕微響起。
沒聽見腳步聲,只感覺到身後一涼,熒惑再看銅鏡,一道挺拔的身影已站在她身後。
連晨曦聞到了一股舒緩心神的香氣,線條柔和的臉龐轉向擺放著香爐的桌面,眼睛卻沒睜開。
熒惑屏息著,心跳逐漸紊亂,無法抗拒的因他而慌亂。
突然間,她意識到了自己為何排斥連晨曦的原因,終於得到了對他殘忍的答案——
她怕他,無能為力的畏懼著這個男人。在遙遠的過去,在他還沒有傷害她的力量之前,她已畏懼他;畏懼他,有朝一日會帶給她致命的傷害。
因此,當初她才會先下手,剷除這個未知的威脅。
可至今,他不曾真正傷害過她。
反而是她,讓他付出了慘痛的代價。難怪程瑞霖會來打抱不平,熒惑承認,自己對連晨曦確實太不仁義。
只是為了她的安全,這種不仁義的事,她恐怕還得繼續做下去……直到,她不再畏懼他。
「今天回娘家了?」連晨曦柔聲的問,手在她的肩頭輕揉慢按著,每一次撫摸都令她渾身不適。
熒惑忽然起身,仍背對著他,冷漠的反問:「你安排多少人監視我?」
「那是關心。妳必定聽說過,我以前的妻子發生過多少意外,我怎能放心讓妳一個人?」他散發出熱氣的體溫,包圍著她冷然的身影。
當他的手環繞過她的腰,厚實的胸膛也緊貼著她的背,兩具身體的靠近,使相融的溫度越加熾熱,也使熒惑越加的無所適從。
「請離我遠一點。」她不著痕跡的調勻氣息,強迫自己不要回想起兩人纏綿時的情景。
「妳非要這麼劍拔弩張的嗎?」連晨曦垂首,溫柔的親了她的耳垂一口,享受著對她的徹底掌控。「瑞霖剛剛離開了,他說今天和妳敘舊,妳可還記得他?」
熒惑一怔。那是敘舊嗎?應該說是指責吧?
程瑞霖鉅細靡遺的告訴她,被連晨曦抓的那些人是如何的編派她的不是。
而她,無從辯駁,因為那些人確實是受了她的鼓吹才去殺連晨曦的,連晨曦應該對她恨之入骨。
可是他一直表現得那麼溫和,不計前嫌似的,想以德報怨,感化她嗎?
「程瑞霖說那些人昨天已經死在牢裡了。」熒惑起身,想離他遠一點,卻被他環住腰,離不開他的懷抱。
「據說他們是江洋大盜,作惡多端,殺人無數,死得其所。」不必指明那些人是誰,連晨曦很清楚,追殺他的那些人不僅是他的心結,也是熒惑放不下的負擔。
她欠他的債,經由那些人的手,永遠的留在他瞎掉的那隻眼上。
「那時候他們和我們一樣,只是不成氣候的雜碎……每次想到我曾經被那樣的貨色追殺,狼狽的逃難,我就有些鬱結不快。」
「夏枯草,有清肝火、散鬱結的功效;要不,當歸、川芎、丹參、甘草也有治療這種『氣滯』的效果。」
連晨曦開懷一笑。「妳變得有趣了,熒惑。」
她扯了扯嘴角,她已經準備了更有趣的事在等著他。
「我告訴那些人,你得到了寶藏,所以你才會遭到追殺。他們行動之前,曾問我,為什麼要出賣你?」在當時,她和連晨曦在外人眼中,是同進同出的夥伴。「我說,我討厭你的眼睛。這大概就是造成你一眼失明的原因。」
「熒惑,從小妳就吸引人——為了討好妳而賣力。」
熒惑不答腔,握住他放在她腰側的手,飛快的捏著他的一手指尖,用藏好的針刺破他的手指。
「妳又在盤算什麼?」能夠制止她的連晨曦並未抵抗。
「我聽人說,連晨曦武藝高深,已經十幾年不曾敗於人手。」熒惑挪開他的手,腳跟一旋,面向他。「現在,你是不是覺得全身僵硬?」
「妳下了毒?」雙眸緊閉的男人忽然張開眼,打量著散發出白煙的香爐,「是那些熏香?」
「那是一種特別的藥,沒有毒,只會暫時麻痹你的身子,令你無法動彈,不會危害你的健康。」
「在我無法動彈的期間,夫人妳打算用什麼方法,整治為夫?」
「這個東西我收藏已久,發覺它很適合你。」熒惑不慌不忙的取出一個材質特殊的精巧籠子。
連晨曦看她打開籠子,放出一隻奇異的蟲子,蟲子齜牙咧嘴,體型雖小卻很駭人。
危機關頭,他仍鎮定道:「能否詳細介紹一下這個東西?」
「別人送我的蠱。」熒惑一手捏著他流著血的手指,另一手抓著蟲子將之引向他的傷口。「一旦進入你的身體,就能讓你變成我的傀儡。」
連晨曦幽幽一嘆,「我還不夠順從妳嗎?熒惑,何必用這種手段?」
她聽著,面色微凝,動作一頓。若不收服他,她怎能安心?
半晌,手裡的蟲子憋不住了,發出嗜血的鳴叫,這才喚回熒惑的神智。
「什麼順從?你娶我,只不過是為了報復當年我對你的迫害。我們之間只有仇,不必再假惺惺的對我曲意逢迎。」
「我是真誠的想與妳當一輩子的夫妻。」
「荒謬!我出賣過你,教唆人殺你,你要我相信你心無嫌隙?」
「坦白說,我確實想過要報復,但那都是許多年前的事了,如今我真的不介意那些往事。」連晨曦無奈的問:「妳怎麼就不能信任我?」
他和善的態度,彷彿一個苦口婆心的長輩正在規勸頑劣的晚輩放棄反叛。
「當你變成我的傀儡,我自然會給你充足的信任。」熒惑心意已決。
「妳對我做了那麼多過分的事,我甚至沒向妳索取一句道歉,這還不夠展示我的誠意?」
他輕柔的話語,使她堅定的決心有了動搖。她只能拚命說服自己,他的花言巧語都是詭計。
他絕不可能毫無怨恨!
「你是誠心誠意與我結為夫妻,從沒想過把我禁錮在身邊,折磨我、羞辱我嗎?」她冷冷的問。
「沒錯,妳可以像信任劉家人那樣信任我。」
熒惑皮笑肉不笑的回道:「他們是那麼淳樸,那麼善良,你以為你和他們一樣?」
她的親生爹娘,嫌她不是男孩子而遺棄了她,連最親的人都會捨棄她,她又怎麼能夠去相信被她傷害過的連晨曦?
「這話真傷人心……」
「別想騙我了。既然你要我的陪伴,就老老實實的當我傀儡吧!」熒惑不再遲疑,將蠱蟲逼向他的傷口。
連晨曦輕聲一嘆,蠱蟲立即斷裂而死。
熒惑震了震,完全沒看見他是幾時出手的,耳邊像有一陣風吹過,她突覺得頭皮發麻,接著全身穴道就讓他封住了。
一眨眼,兩人的立場已對調。
她呆了,無法想像他的身手竟然這麼高明,難怪十多年來沒有敵手。
「妳的東西,我想……還是妳自己收著,我不方便接管。」
輕柔的語調,使熒惑回過神。
她定睛一看,連晨曦正在輕吮指尖的傷口,接著他含笑地將手指探入她口中,調皮的撩撥著她的唇舌。
熒惑又羞又怒,忘了恐懼。
「這種藥香,以前有人對我用過。」一進門,發覺空氣的味道異常,他便知道有變故,屏息等待她的動作。
連晨曦悠然自若的抱起僵硬的妻子,把她放到床上。
「妳若想成功的制伏我,我建議妳施展一些前所未有的新鮮招數。」他閒話家常似的告訴她,「別太老套了。」
熒惑瞪著他的眼神佈滿了屈辱,可惜他沒空欣賞她的表情。
「其實我很期待妳的表現。」他的心思集中在她柔軟的耳垂上,時而啃咬,時而輕吻,時而訴說情話。
稀微的月光,從敞開的窗戶流淌進來,灑落在兩人身上,閃耀著明媚的光芒,誘人心醉。
熒惑開始心慌了,煩惱的猜測著——連晨曦會怎麼懲罰她?
「我這裡有一種獨特的藥,功效和妳的蠱是相似的,不如妳來試試怎麼樣?」連晨曦說著,拿出一顆包著紅紙的小藥丸,不由分說的放進她嘴裡。
熒惑穴道受制,抗拒不了,只能沉靜的感受著藥丸在她嘴裡漸漸融化的滋味。
夜色變得濃鬱了。
連晨曦的手指,一直在她覆著衣裳的身軀徘徊。熒惑回想起與他纏綿過的情景,畏怯的閉上眼睛。
她太低估他了,輸了,死定了……會被他折磨的,他絕對會羞辱她……
忽然間,連晨曦的手指施力一按,解開了她被封住的全身穴位,讓她恢復行動能力。
她驚訝的望著他。
「感覺如何?」他微笑著問。
她舉起手,想打開他的臉,卻感覺力道全失,體內泛起一股奇異的熱流,順著全身經脈流竄。
霎時間,她像一顆燃燒的火種,沸騰了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