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.166 2008/07/24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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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乏人問津的「老」姑娘
帶了一群嗷嗷待哺的小娃娃
未婚男子視她為毒瘤避而遠之
偏偏有個男人慧眼識「娘子」…

八月珍愛大推薦 夏琳娜/J3216《只愛娃娃不愛爹》/8.8好看上市! 

※關於作者※
敘事流暢活潑,行文明快自然,在她筆下不願以夫為天,反倒以夫為「寵兒」的女主角性格鮮明突出,令人印象深刻;內心受創的冷硬派男主角,也在她的巧思安排下三不五時成為書中詼諧笑點。這是她在禾馬的第一本書,我們誠心向各位推薦,一位值得你用心品味的珍愛新鮮人──夏琳娜。

※關於故事※
他真是錯看她了!什麼膽小如鼠,她的恭敬羞怯全是裝出來的!生得一張甜美的臉蛋,卻有一副妖魔的心腸,在他面前強悍無比,在外人面前裝得柔弱可憐,
難怪能把他有混世小魔王之稱的兒子治得服服帖帖……但她除了處處挑釁他的威嚴,還有使他發笑的能力,即使真實性情比他兒子還頑劣,依舊強烈的吸引他,反正她的年紀大得堪稱是黃花「老」閨女了,身邊還帶了八個拖油瓶,除了他還有哪個男人肯娶……唉,娶了這種弄虛作假上癮的妻子,真是自作孽不可活,像個傻子成全了她所有好處,但她心中卻沒有他,只對如何把他的人生汙染得一片黑暗有興趣…


夏琳娜之《只愛娃娃不愛爹》

*****

靖遠侯府,坐落在開封城中。

侯府佔地廣闊,圍牆高聳,隔絕了外在的喧囂;府內鳥語花香,樓宇華美,寧靜優雅,宛如世外桃源。

午後,兩名年輕丫鬟帶著宋雨薔,繞過迴廊,走過曲橋,路過一座座精緻巧妙的庭院,來到一座偏僻又不起眼的院落。

丫鬟們領著宋雨薔進入無人看守的院子,不時以同情的眼光看著她。

「小公子就住在這。」其中一名丫鬟指著庭院深處的老舊廂房說,「妳自己進去吧。」

「小公子不是侯爺的獨子嗎?」宋雨薔開口,嗓音輕輕軟軟的。「為何住在這呢?」

靖遠侯府唯一的繼承者,竟像是重病被隔離的病人,住在偌大的侯府裡最為偏遠的角落,宋雨薔頗為意外。

兩名丫鬟交換了一記猶豫的目光,不知該不該告訴她,侯府中人盡皆知卻不敢聲張的舊事?

「宋姑娘。」一名丫鬟忍不住了,小聲的開口問:「妳是老夫人的遠房親戚,妳進侯府時,難道老夫人沒跟妳交代……呃,某些事嗎?」

宋雨薔故作茫然的搖頭。「我和老夫人雖是遠房親戚,可身分是完全不能相提並論的。我來投靠她,只是當下人,老夫人需要對下人交代什麼?」

那名丫鬟有些沉重的開口:「妳的差事不像一般下人負責洗衣掃地這些雜事,妳是去伺候小公子的,千萬小心了!」

宋雨薔眨了眨水汪汪的眸子。「小公子脾氣很壞嗎?」

兩名丫鬟不約而同的點點頭。

「小公子非常調皮,府裡的下人幾乎沒一個敢親近他的,連老夫人都拿他沒轍,叫他混世小魔王。」

「他經常鬧事搗蛋,因此老夫人罰他獨自一人住在這偏遠老舊的屋子。」

宋雨薔一手捂著臉,語氣慌張的說:「聽起來,小公子很可怕呀!」

丫鬟憐憫的看著她,「妳如此嬌小柔弱,又是老夫人的親戚,真不曉得老夫人為何將這苦差事交給妳?」

宋雨薔低下頭,羞澀道:「我自小喜歡照顧小娃娃,或許老夫人認為我能安撫小公子吧。」

「小公子可不是個聽話的小娃娃,雖說只有八歲,使壞的本事卻比八十歲的人更厲害!」

「是啊,即使老夫人百般處罰,小公子的壞脾氣依舊不改。除了侯爺,沒人管得住小公子;可是侯爺領兵在外征戰,兩年沒回府了。」

宋雨薔一邊聽著丫鬟們小聲咕噥,一邊掃視著前方老舊的房屋。

房屋的門窗緊閉,但憑她習武之人銳利的眼神,仍是發現一道身影正貼在門後偷聽她們說話。

她暗暗一笑,想必那人便是侯府裡的小公子鄭元朗了。

靖遠侯府中,曾有過一段驚天動地的舊事。丫鬟們不敢說,宋雨薔卻曉得,那件事在外也有流傳,只是人們沒膽子張揚。

據說靖遠侯鄭毓廷性情冷漠,但領兵出征打仗,為朝廷立下不少汗馬功勞,兵權在握,天子也要敬他三分。

這麼一位要風得風、要雨得雨的侯爺,卻因為娶了性子驕縱的妻子,致使他的人生有了汙點——

兩年前,靖遠侯出外征戰,他的妻子按捺不住寂寞,紅杏出牆,丟下稚兒與情人私奔去了,至今下落不明。

可憐的小公子,母親丟下他不管已經夠慘了,竟還遭到長輩們的遷怒,在這府裡備受孤立。

如此氣派的侯府,卻安排小公子住在最偏遠老舊的房屋,簡直是虐待。宋雨薔幽幽一嘆,為那即將見面的孩子感傷。

「雨薔,我們就不為妳引見了,妳多保重吧。」兩名丫鬟把宋雨薔留在院子裡,匆匆離去。

宋雨薔也不在意,慢慢的邁開腳步,帶著一臉的溫柔靦砥A輕輕的敲了敲緊閉的房門。

「小公子,我是老夫人安排來照顧你的侍女,我能進去嗎?」

房裡,突然傳出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宋雨薔害羞的容顏微微一變。

半晌,裡面的小魔王開口:「進來!」

她推開門,直覺不對勁,立刻往後一退。

下一瞬間,只見放在門頂上的木板和小水盆,一古腦的往下掉,猛烈的砸在地上。

水盆裡的墨水猶如驟雨四處飛濺,幸好宋雨薔後退得快,沒讓墨水淋得渾身漆黑。

「嘖嘖,小公子歡迎人的方式真特別。」她文風不動,看了看沾到墨水的裙角,臉上的溫柔靦砟ㄣ謅徽@。

出手這般惡劣的孩子,難怪會讓人打發到偏僻的院落。收起了對小公子的同情,宋雨薔放眼望去。

一個瘦瘦小小的男孩躲在屏風後,露出半張臉蛋窺視她,見她沒中埋伏,男孩的眉眼佈滿了失望之色。

宋雨薔與他的目光對上,忽然驚喜的叫出聲。她像蛇見到青蛙、貓見到老鼠似的,雙目緊盯住小男孩。

這個白白嫩嫩的孩子,就是她要照顧的娃娃!

「妳鬼叫什麼?」鄭元朗不悅的吼道。

宋雨薔露出覬覦之色,慢步靠近他,臉上的溫柔靦砟@點點消失,換上了狂野如火的表情。

「小公子,你好可愛呀!」她張開雙手,一把抱起小男孩。他比星星還明亮的大眼,比棉花還雪白的肌膚,對她產生了強烈的吸引。

「妳要做什麼?別碰我,放開!放開!」向來受人冷淡對待的鄭元朗,從未遭遇過如此熱情的對待,不由得驚慌掙扎,死命抗拒。

他純潔的目光、害羞的表情,令宋雨薔熱血沸騰。她擁緊拚命反抗的鄭元朗,猛地一口親上他潔白的小臉蛋。

「哇啊——不要——嗚嗚!」以搗蛋鬧事為樂趣的小魔王,發出了生平第一聲哀號。

那哀號聲一直傳到大廳。

大廳內,鄭元朗的祖母——宋老夫人正在觀花品茗。

聽見孫子的尖叫,她露出了滿意的笑容,欣慰道:「終於有人可以壓制住那個小壞蛋了。」

「老夫人,小公子他……不會……那個……宋姑娘……」管家一邊聽著小公子的哀叫,一邊驚疑不定的捧著東西交給老夫人。

老夫人手一揮,打斷了管家語無倫次的話。

明白管家是擔心宋雨薔和小公子鬧得太厲害會受傷,但她胸有成竹道:「我這遠房親戚,可是個非常獨特的孩子。別看她長得嬌柔弱小,本事可不低,絕對有辦法整治得元朗服服帖帖,不再頑皮。」

說完,老夫人取過管家遞上來的盒子,打開一看,盒中放著一封信,是靖遠侯從邊關送回的家書。

老夫人展開信來觀看,看著上頭幾句平淡的字句,她沉重的嘆了口氣。

「唉,不曉得該去哪兒找個人來照顧我這兒子?」

 

*****

 

出征兩年,終於打敗敵軍的靖遠侯,日前班師回朝,領了無數賞賜,並在京城逍遙一段日子後,他總算想到了該回家探視親人。

八月十三日,靖遠侯的隊伍一回到開封,整座城立即沸騰了,男女老少夾道歡呼,迎接著凱旋而歸的英雄。

向來平靜的侯府也忙得雞飛狗跳。

在老夫人一聲令下,全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守在府邸內外,等待靖遠侯歸來。

鄭元朗一溜煙的從人群裡鑽到最前方,眺望著不遠處逐漸逼近的隊伍,瞧見父親英武的身影,不禁眉開眼笑。

「我看見爹了!」

「小公子,請站到老夫人身後。」一道羞怯的嗓音,冷不防的破壞了鄭元朗的歡喜之情。

他回頭一看,外表溫柔的宋雨薔以不容抗拒的力道箝住他,不讓他亂蹦亂跳。

「妳放開我!」自從宋雨薔出現,鄭元朗再也調皮搗蛋不起來,對她的怨念日漸增加。

「老夫人交代過,小公子必須乖巧得體,不能像野猴子一樣亂跳亂叫,有失身分。」宋雨薔柔聲勸告。

「哼!」鄭元朗瞪她一眼,見父親的隊伍越來越近,不禁惡向膽邊生,兇狠的警告她,「妳敢再對我不敬,小心我告訴我爹,叫他懲罰妳!」

威脅的聲音沒嚇到宋雨薔,反而令周圍的下人們紛紛閃避,還露出畏懼和排斥的神色。

一時間,鄭元朗覺得自己徹底被孤立了。

宋雨薔怯怯的陪笑,抽出手絹擦拭他臉上的汗水;對他的威脅,她絲毫不介意。

「別碰我!」他不客氣的揮開她的手。「妳這個虛偽的妖怪!」

宋雨薔的恭敬羞怯全是裝的,整個侯府裡,除了老夫人,只有他曉得宋雨薔的真面目。

這時,靖遠侯的隊伍已經到了府邸外。

鄭元朗篤定在大庭廣眾之下,宋雨薔不敢現出原形,他可以乘機把她罵個過癮。

「人面獸心,哼,妳騙得了所有人,騙不了我!現在我爹回來了,我再也不讓妳胡作非為!」他邊罵,邊為自己用到好幾個成語而感到高興,絲毫沒發現自己的叫罵聲,都給他爹聽見了。

附近的下人們皆已俯身向侯爺行禮,鄭元朗仍意猶未盡,指著宋雨薔罵個不停,姿態比罵街的潑婦還野蠻。

宋雨薔偷偷一看,發現靖遠侯皺起眉頭,冷漠的容顏添了幾分陰鬱。她急忙扯住鄭元朗,小聲提醒他:「噓,別罵,聽說你爹最討厭大聲諠譁的人。」

鄭元朗最討厭她從容不迫的態度,失控的大叫:「妳以為妳抬出我爹,就能嚇唬到我嗎?」

他的話猶如平地一聲雷,轟得方圓十里之內寂靜無聲。

「元朗,你太放肆了!」老夫人出聲斥責。

鄭元朗一臉愕然,總算察覺到周圍靜得太詭異。

他左右環顧,見到下人們膽戰心驚的偷看他,而他的父親——靖遠侯已下馬,走到他身邊,冷漠的瞥他一眼。

「爹……」鄭元朗倒抽了一口冷氣,急急忙忙的解釋,「我、我、我不是那個意思!」

靖遠侯鄭毓廷那張稱得上英俊的臉龐,毫無表情。

他雍容華貴,濃眉大眼,鼻挺唇薄,一身霸氣,十分俊朗;與兒子那張精緻漂亮的臉蛋,毫無相似之處。

怪不得有人議論,鄭元朗恐怕不是靖遠侯的骨肉,而是他不安於室的娘和野男人廝混得來的野種。

這樣的流言鄭毓廷也聽說過,不知是否因此原由,他對兒子非常冷漠。

分別兩年,剛見面,他僅僅掃視了鄭元朗一眼,連一句關心的話也沒說,毫不遲疑的從兒子身邊走過。

「爹,我真不是有意的,是、是——她!」鄭元朗驚慌失措,害怕父親厭惡他,趕緊抓出宋雨薔當替死鬼。「是這個女人先欺負我!」

宋雨薔早已蓄滿兩眼的淚水,就等著鄭元朗發難。一聽他告狀,她立刻跪倒在地,纖弱的身體顫抖不已,彷彿在強忍著莫大的恐懼。

「是、是奴婢的錯。」她二話不說直接認罪,可憐兮兮的哽咽道:「小公子請饒了奴婢。」那委曲求全的姿態,活像是被鄭元朗欺壓多年,徹底失去反抗之心。

鄭元朗的頑皮惡劣是眾所周知的,因而無人相信他指控宋雨薔的話。溫柔靦祖漣澈B薔,怎麼可能欺負比潑婦還刁蠻的小公子?

除了老夫人,所有人皆以不認同的目光望著鄭元朗。

鄭毓廷也覺得跪在一旁發抖的宋雨薔可憐,大發慈悲的對這個膽小如鼠的女人施恩道:「起來。」

「謝侯爺寬恕。」宋雨薔怯生生的起身,慢吞吞的抬頭,在眾人沒注意的時候,送給鄭元朗一記邪惡的眼色。

登時嚇得鄭元朗魂不附體,恐慌的向靖遠侯求救:「爹!」

鄭毓廷也不看他,兀自離去。他身後跟隨的眾多下屬,將鄭元朗擠到遠處。

鄭元朗失落的低垂著腦袋,俊俏的小臉蛋充滿傷心之色。

「可憐的孩子。」宋雨薔領著失魂落魄的鄭元朗回到院落。

鄭元朗雖討厭她,無奈沒人安慰,禁不住向她訴苦,「爹不跟我說話,不多看我幾眼,是不是討厭我?」

「我跟你說話,我看你呀!」宋雨薔把他抱在懷裡,捏了幾把。嗯,細皮嫩肉,真舒服!

「當侯爺的孩子還不如當下人的孩子。」鄭元朗有感而發。

「孩兒啊,那你就跟著我吧。」她不介意小公子把她當親娘。

「我說氣話呢!」鄭元朗羞憤的推開她。這個手腳俐落,心思難測,老愛抱他、親他,把他當親生骨肉一樣照顧的侍女,雖會欺負他、限制他,卻不像其他人在背後說他閒話,害怕與他相處。

鄭元朗思及,日後只有宋雨薔肯親近自己,頓時難過的哭了。

一陣陣哭聲傳出庭院外,傳到大廳。

大廳內,老夫人與剛回家的鄭毓廷在談話,聽到隱隱約約的飲泣聲,兩人不約而同的靜默了。

老夫人嘆了口氣,「去關心關心你的孩子吧,他可一直惦記著你呢!」

鄭毓廷英挺的雙眉微微一挑,沒回話。

老夫人又道:「他娘在生他之前,一直很安分的,至少我沒發現什麼苟且之事。」

鄭毓廷一聽,漆黑的雙目閃過數點寒光。他人生之中,唯一的汙點,便是娶了那個擁有郡主頭銜,驕縱自大的女人。

「那個女人是娘為你挑選的,你……怨恨娘嗎?」老夫人沉重的語氣和後悔的表情,總算讓鄭毓廷正視她。

「您多心了。女人,都一樣。」誰會成為他的妻,他根本不介意。

老夫人又是一嘆,不明白兒子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。「你冷落元朗,不是因為記恨著元朗的娘嗎?」

鄭毓廷抿起薄唇。他討厭小孩,對於愛哭愛鬧的孩子,他自小就厭煩。

「你呀,別相信外頭的流言,元朗那孩子肯定是你的骨肉。」

「那又如何?」回憶著兒子欺負下人的行為,鄭毓廷忍不住皺眉,「應該給他找個強悍的侍女。」

老夫人一愣,低語:「雨薔夠強悍了。」

鄭毓廷不解的望著母親。

老夫人露出了和他見面以來的第一個笑容,「沒錯,就是那個跪在地上哭著求饒的女人。她是我遠房親戚。」

鄭毓廷隨即想起了那個因恐懼而顫抖的嬌小身影……她強悍?

老夫人信心滿滿的擔保,「把孩子交給她管教,一定沒問題;雨薔從小就愛照顧小孩。」

他還是半信半疑,倒是遠處的哭泣聲逐漸平息。

老夫人手指著桌上的糕點和甜品,「帶些吃的給元朗,多和他親近親近,父子間不該像陌生人一樣疏遠。」

鄭毓廷本要拒絕,但見母親滿面期盼,終究點頭答應了。吩咐下人帶上孩子愛吃的東西,他按捺住性子,走向鄭元朗居住的院落。

剛進院子,他便聽到屋裡傳出了宋雨薔安慰鄭元朗的話語——

「元朗乖,不哭,不哭了。」她溫柔的嗓音沒有靦粉P膽怯,充滿無私的情感,如同一個慈愛的母親。

鄭元朗半閤著淚眼,躺在她懷裡,停止了吵鬧。

「元朗是個好孩子……」她邊親他幾口,邊哼著小曲。「乖乖的,姊姊愛你……」

她動聽的聲調,彷彿天籟,令人沉醉。

鄭毓廷在門口止步,聽著宋雨薔的每一句話,從她柔暖嗓音散發出的母性柔情,他不曾得到過。

他聽著聽著,有些醉了,不由自主的想:被宋雨薔寵愛的孩子,一定會很幸福吧?

屋子裡的鄭元朗,在宋雨薔撫慰人心的歌聲裡,漸漸入睡。

半晌,宋雨薔安置好鄭元朗,隨即提著東西走出門。

看見門外站著鄭毓廷和兩位下人,她驚慌的行禮。

「侯爺。」她擺出一副羞怯的姿態。

鄭毓廷打量她纖細的身子,「就妳一人伺候元朗?」

「是。」宋雨薔聲如蚊鳴,害怕他審視的目光,頭低得快要垂到地上。「小公子剛睡下了,奴婢這就去叫他起床見侯爺。」

「不必了。」鄭毓廷瞧她戰戰兢兢的,根本找不出一丁點老夫人強調過的強悍。

他叫下人放下食物,自己轉身欲走。

「侯爺。」宋雨薔連忙挽留他。

鄭毓廷有些意外。

她的姿態仍是畏怯的,光是叫住他,就彷彿已用盡了她一生的勇氣。

「小、小公子很是期盼您的歸來,您能不能抽點時間陪陪他?」結結巴巴的說完話,她表現得十分慌張。

她的請求使鄭毓廷又意外了一回。

元朗在家作惡多端,每個下人都遭他欺負過,相信她也不會倖免;但她仍願意為了元朗,不顧尊卑的請求他來看望受到冷落的孩子。

她,不討厭元朗嗎?

「小公子的本性並不壞,只是需要關注……」宋雨薔繼續柔聲勸說。

她溫柔無私的態度,令生性冷漠的鄭毓廷對女人難得的有了一點好感。

「晚上帶小公子到花廳用餐。」留下了與兒子親近的許諾,鄭毓廷為防止自己後悔,迅速離開。

宋雨薔的溫柔令他想起了生命中的許多女子,沒有一個像她,讓人有種如沐春風的舒適感。

這麼溫柔的姑娘,真能管教得了他調皮搗蛋的兒子?

 

*****

 

鄭元朗午睡醒來後,聽說父親要和他一起用晚膳,開心得大聲歡呼。

「爹很少跟我用膳的,以往只讓我自己在屋子裡吃飯,太好了,晚上又能見到爹了!」

「真是可憐的孩子,不過吃一頓飯而已,居然能高興成這樣。」宋雨薔並不為他高興,反倒是看不起孩子的爹,如此疏遠親生骨肉。

「妳懂什麼?我爹日理萬機,非常忙碌的!」鄭元朗兇狠的瞪她。

宋雨薔並未向他邀功,鄭元朗並不曉得他爹願意跟他吃飯,還是看在她苦苦請求的份上。

「他又不是皇帝,還日理萬機咧。」

「不許輕視我爹!」

宋雨薔翻了翻白眼,抓他下床。「快梳洗,夫子正在書齋等你,下午你還得讀書練字。今天罵我人面獸心,不錯啊,你的用詞比以前豐富,全是我的功勞,明白嗎?」

鄭元朗氣結。宋雨薔在他面前總是強悍無比,在外人面前又裝得柔弱可憐。

「妳一定是妖怪變的!」心裡不服氣,鄭元朗猛地端起洗臉用的盆子,毫無預警的將盆裡的水灑向她。

宋雨薔眼明手快的在他搞怪之前,搶先手指一動,抵住水盆,使得他灑不出的水,一個反撲,淋到他自己身上。

頓時,只聽嘩啦聲一響,鄭元朗的衣裳全濕透了。

宋雨薔漫不經心的擦掉手指沾到的水滴,對著神情愕然的小公子,道:「老夫人交代過你的夫子,上課時,你若遲到一刻,就罰抄《孟子》一遍。不想晚上抄書抄到半夜,你最好乖乖的換上衣裳,趕緊出發。懂嗎?」

話說完,她捏著他柔嫩的臉頰,朝他露出街頭惡霸才有的邪惡笑容。

再次遭到挫折,沒能欺負到宋雨薔的鄭元朗,萬分不甘心,撇撇嘴角,哇的一聲,嚎啕大哭。

「嗚……」洪亮的哭聲,再次傳到侯府各處。

 

*****

 

鄭毓廷帶兵打了勝仗,朝廷的賞賜自然豐厚。

一箱箱寶物抬進侯府,隨便一件東西都比人命還值錢;然而,鄭毓廷看上眼的卻只有皇帝送來的兩匹西域寶馬。

他來到馬廄外,馬夫正在清洗馬匹。

新到的寶馬,體態勻稱,健壯結實,渾身雪白找不到一點雜色。

鄭毓廷叫來管家,吩咐道:「這兩匹馬一母一公,是母子,不必隔開來安置,把牠們關在一起……」

他的話剛說到一半,不期然的,聽見一陣熟悉的哭聲,從不遠處的院落飄了過來。

鄭毓廷眉頭一皺,回家沒多久,便聽兒子哭了兩次。他記得兒子十分調皮,卻不愛哭,怎麼隔了兩年沒見,變得那麼愛掉淚了?

看著眼前兩匹雪白的寶馬,相互緊貼,彼此磨蹭,好不親密。雖是畜生,也有母子親情。鄭毓廷一向冰冷的心被觸動了。

他不禁要想,自己是否待兒子太冷漠了?

「小的這匹給小公子。」他臨時起意,送一份禮物給兒子。「你們去帶小公子過來馴馬。」

即使再不喜歡孩子,元朗終究是他的骨肉,或許他該聽母親的話,多與兒子親近。

「慢著。」主意一變,鄭毓廷喚回下人。「我親自去。」

順著連綿不絕的啼哭聲,鄭毓廷再次走到鄭元朗居住的院落。

「嗚嗚嗚……」孩子越哭越兇了,那聲音倒不像是傷心難過,反而像在賭氣一般。

鄭毓廷無聲的來到屋子前,毫不意外的,聽見宋雨薔溫柔的安撫孩子——

「別哭了,元朗,你哭得我心都碎了。」

她的語調好溫柔,好動聽。鄭毓廷冰冷的心又動了。如此溫柔的女子,不知許配了人沒有?

若她尚未婚配,就憑她溫柔的性情與嗓音,他願意收她入房。

「嘿嘿!」霍地,一聲冷笑乍起。

宋雨薔的溫柔嗓音陡然生變,充滿了戲謔的意味。

鄭毓廷一怔,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
「話說回來,元朗呀,你流淚的樣子可真動人哪!」宋雨薔變得邪惡的聲音,更加清晰的傳出屋外。

「哇啊啊啊……」受到刺激的鄭元朗哀號得更淒厲。

見多識廣的鄭毓廷,忽然腦海一片空白。

屋裡的宋雨薔,正一手按住鄭元朗,一手搔他的癢,欺負得小娃娃又哭又笑又掙扎。

「來,姊姊親一口。」她霸道的輕啃著小男孩柔嫩的臉蛋,一身作威作福的氣勢,無可披靡。曾經的溫柔靦砥A不翼而飛。

「嗚!妳那麼大,當我娘都行了,居然好意思逼我叫妳姊姊?不要臉!」

「你說啥?」宋雨薔甜美的笑顏,倏地陰暗,盯著不斷反抗她的小公子,低聲問:「我,年紀大了?」

「不……不……」調皮搗蛋的鄭元朗被她眼中的陰暗嚇到了,主動求饒,「姊姊,姊姊!」

「乖,呵呵呵!」

「嗚嗚嗚!」他要叫奶奶換侍女啦!

屋外的鄭毓廷,慢慢的回過神,感覺到他腦海裡溫柔可人的宋雨薔,所有美好的形象,猛然破碎了。

他不出聲響,推開虛掩的門,見到宋雨薔坐在圓桌旁,抱著他兒子吃豆腐;她甜美的臉上帶著極不相符的邪笑,乍看起來,竟比惡貫滿盈的匪徒還可怕。

宋雨薔並沒察覺到武藝高深的鄭毓廷已近在咫尺。

她專心的逗著頑皮的鄭元朗,享受調皮的孩子被她馴服的滿足感。

「奶奶為何派妳來管我,奶奶這麼討厭我嗎?」鄭元朗哀號不止。

「你誤會了。」宋雨薔語重心長的告訴他,「老夫人其實很擔心你,你這麼小就叛逆乖張,欺負下人、頂撞長輩,一定是缺少爹娘管教的原故。老夫人年紀大了,禁不起折騰,無法自己來『收拾』你,只好請我出馬了。」

鄭元朗哽咽道:「我爹不理我,我娘又不要我,難道妳出馬能讓爹娘喜歡我,再不離開我?」

假如爹娘願意陪伴他,不丟下他一個人,他當然願意乖乖聽話,不再捉弄人排解苦悶和寂寞。

「我自然會幫你,我可是無所不能的。」宋雨薔發出了妖魔般的笑聲,捏了捏他的小鼻子。

鄭元朗因她的自信,驚喜道:「妳有辦法讓我爹娘永遠陪在我身邊?」

站在門外的鄭毓廷為兒子天真的話語,胸口緊抽。沒想到元朗如此在乎他,也沒想到自己會為了兒子這一問,有了感傷。

宋雨薔又打算怎麼回答呢?

鄭毓廷和鄭元朗一樣,開始期待宋雨薔的回答。

怎料,她冷冷一笑,「尋回你娘,拉攏你爹,可不是我的職責。我的任務是管教你,使你連調皮搗蛋,欺負下人,頂撞長輩的事情都做不到,從而發現,你的生活更加的苦悶無趣。」

屋裡屋外的父子二人,同時愣住。

「……這樣的人生還有何意義?」鄭元朗呆呆的自言自語。

宋雨薔朝他擠眉弄眼。「如此一來,你會逐漸適應苦悶無趣的人生,慢慢的感受到沒爹沒娘也沒啥大不了的,然後在姊姊的愛護下,茁壯成長,身心逐步的強健起來。」

鄭元朗無話可說,他不想活了。

冷不防,有人推開門走進來。

宋雨薔面色微變,察覺一道危險的氣息向她逼近。

她訝異的望去,沒想到是鄭毓廷。

他無聲無息的走進房中,一雙擾人意志的黑眸,鎖住了她的身影。

她馬上放開鄭元朗。不知鄭毓廷來了多久?又聽到多少?

鄭元朗發現父親來到,哀戚的小臉蛋立時發光發亮。「爹!」

鄭毓廷目不轉睛的盯著宋雨薔。

她邪美的容顏,瞬間換上溫柔的表情,輕輕的幫助鄭元朗站好,規矩的向鄭毓廷行禮。

「妳是我娘特地請進府的?」鄭毓廷淡漠的問她。

宋雨薔怯生生的回道:「我是來投靠老夫人的,不算是她特地請來的。不過,照顧小公子的事,倒是老夫人特地安排的……」

鄭毓廷瞇了瞇眼。

承受著他尖銳的審視目光,和刻意散發出的迫人氣勢,宋雨薔仍面不改色。他母親說的沒錯,這個女人夠強。

「妳的本事用在元朗身上有些浪費。」想不到他閱人無數,也會看走眼,把宋雨薔當成弱女子,鄭毓廷在心裡自嘲。「妳來服侍我吧。」

「啊?」鄭元朗錯愕。

宋雨薔為難的閃避著鄭毓廷冷厲的目光,羞愧道:「我只照顧過娃娃,沒伺候過年紀……老的人,恐怕無能為力。」

鄭毓廷挑了挑眉,生平第一次遇見敢拒絕他的下人。「府裡不需要不聽話的奴才,妳若無法服從主子的命令,就滾。」

宋雨薔抬頭,正視侯府的主人。

鄭元朗瑟縮了幾下,感覺到一股不安的暗湧,在兩個大人之間流動。

波濤洶湧。

 

*****

 

他,老了嗎?

鄭毓廷思索了片刻,一時竟想不起他目前到底是幾歲?

從不曾在意過歲月流逝的他,反常的坐在花廳內,獨自追溯著過去,在回憶中尋找著他時常忽略的往事。

守在附近的下人,偷偷交換著納悶的眼光:他們家侯爺從不發呆的,今天是怎麼了?

「兒子,你在發呆?」老夫人進了花廳,見鄭毓廷心不在焉的坐著,當下訝異道:「出了什麼嚴重的事?」

「……」

「哪有水災?哪裡乾旱?或是,你又得去打仗了?」

鄭毓廷冷淡的搖頭,他不過是在沉思。

老夫人扯了扯嘴角,「聽說你約了元朗在花廳用晚膳,我來湊湊熱鬧。」

「晚膳時間未到。」他想獨處。

老夫人不解的端詳兒子。「你有些不對勁,在想什麼呢?」

「我幾歲了?」

「這是啥問題?」老夫人愕然。「你剛到而立之年,三十歲呀,怎麼連自己的年紀也忘了?」

鄭毓廷無語,心想宋雨薔大概十六七歲左右的年紀,和荳蔻少女相比,他確實是老了。

「你總是繃著臉,沒有表情,明明三十出頭,看起來卻像年紀一大把的老古板。」老夫人感嘆道。

鄭毓廷彷彿沒聽見母親的話,兀自喚下人去請小公子過來用膳。

老夫人覺得沒趣,不知該如何與兒子攀談,自己無聊的低聲嘀咕:「比方說雨薔那丫頭,總是裝得一副羞澀柔弱樣,明明都二十六歲了,卻像十六歲少女那般年輕。」

鄭毓廷猛地盯住老夫人。

「你看啥?」老夫人被他遽然發光的眼神嚇住。

「二十六?她有這麼大的歲數?」

「是呀,只要你和她一樣笑口常開,你也會顯得年輕一些。」

「她該不會是二十六歲了仍未成親吧?」鄭毓廷再問,全神貫注的等待母親回答。

老夫人嘆息,點頭。

鄭毓廷搖頭,「簡直荒唐。」

當今世上的女孩兒,多半十五六歲就嫁人了。宋雨薔獨身至今,稱得上異類一個。

鄭毓廷為她又詫異了一回。無端的,卻有一股安然、愜意之感,在他內心深處滋生擴散。

她仍未嫁、她仍未嫁……可他安然什麼?愜意什麼?

鄭毓廷暗咒自己。即使宋雨薔孤寡終生,與他何關?

「娘,您每次選進門的女人都……有夠獨特。」

「你莫非是討厭雨薔?」老夫人困惑。兒子對雨薔出奇的在意,可她分辨不出兒子的在意,是敵意或別的意味?

「娘對她了解多少?」

「她呀,從小就是個調皮的孩子。」老夫人掩嘴而笑,一副很喜歡宋雨薔的模樣。「元朗雖然頑劣,卻還沒有她五成的功力。」

「您喜歡她?」鄭毓廷不明白,娘有什麼可高興的,找一個比元朗更頑劣的人進門,值得高興嗎?

「雨薔是個好孩子。」

「她真是娘的親戚?」他讓宋雨薔表裡不一的變化打亂了心思,無法將她跟「好孩子」三個字連在一起。

「當然是真的。雨薔並沒什麼壞處,只是有些古怪的嗜好罷了。」

「古怪的嗜好?」

「你為何如此在意她?」

「……」他不希望母親引狼入室。

老夫人看見兒子眼裡的戒備,不以為然道:「雨薔不會傷害任何人,你不用防備她。」

「即使她有古怪的嗜好?」他不露情緒的追問。

「是呀,嗜好。」老夫人煞有介事的打量他。

鄭毓廷發現母親故意吊他胃口,立即起身。「我派人去調查。」

宋雨薔彷彿一團迷霧,困住了他的視線,令他看不見別的東西,只想將她看仔細,看她隱藏著什麼祕密。

「不必了,她的事情我都清楚!」老夫人趕緊挽住兒子的手,「她的嗜好是喜歡小孩子。」

他抿了抿唇,「這有何古怪?」

「怪就怪在,她喜歡到見不得孩子受苦,為此,她收養了八個無家可歸的小娃娃。」

「八個?」鄭毓廷感到不可思議。

二十六歲未成婚的女子,竟養了八個毫無瓜葛的孩子,古怪二字,根本不足以概括她的異常!

鄭毓廷當即想到:國之將亡,必有妖孽。

「這下你該曉得雨薔為何二十六歲了,仍嫁不出去吧?」老夫人語氣遺憾的繼續說:「她家並不富裕,有人向她提親,她也要帶著收養的孩子一起嫁,人家自然不肯娶她。」

「她爹娘不管她嗎?」

「雨薔的雙親是江湖中人,性情豪邁,不拘小節,仁慈又仗義,一向縱容雨薔,任她為所欲為。據說雨薔收養的孩子,有的是她雙親在外頭見了可憐,撿回家照顧的,她算是繼承了父母的習性。」

「……」果然是「子不教,父之過」,鄭毓廷決定今後要多關心兒子。

「前陣子雨薔的父母病亡,家產也全部用盡了,雨薔便帶著一群孩子來投靠我。我想咱們府裡空著的屋子不少,分一塊地方給她住一段日子並無大礙。況且她照顧孩子的本事高,正好元朗沒人敢伺候,我就讓她去管教。」老夫人說到這裡,滿意的微笑。頑皮的元朗,自從有了雨薔的照顧,這陣子真是變得懂禮貌,懂規矩了。

鄭毓廷只覺世間所有離譜的事情,在這時全遇見了。

他無力反對老夫人的安排,只是問:「娘讓她住在哪?」

「後院,花園旁邊那個大院子。」

「我先走了。」鄭毓廷跨步離開。

老夫人驚訝地問:「去哪?快上菜了,你不是要和元朗一起用晚膳?」

「你們先用。」他頭也不回的遠去。

老夫人一愣,仔細回想著兒子異常的表現,突然意識到,兒子恐怕是看上了宋雨薔。

可是兒子才剛回家,怎麼才一會兒工夫,他便看上了那個奇特的姑娘?

 

*****

 

位於侯府的後花園旁邊,有一座大院子,院中房屋眾多,綠草茵茵。

宋雨薔帶來的孩童,全住在這座大院子裡,平時都不敢亂跑,每天乖乖的待在院子裡,等她服侍好了鄭元朗,再回來照顧他們。

「姊姊!」年紀最大的大寶,正在院子裡曬衣裳,一見宋雨薔,喜出望外的湊了過去。「妳今天回來得真早,不用照顧小公子?」

「他爹把我調開了,不准我接近。」宋雨薔先是哀嘆,接著放聲喊道:「二寶、三寶、四寶……統統出來幫忙,別讓大寶一個人幹活!」

霎時,沉靜的院子因她一吼,熱鬧了起來。

一轉眼,就見屋子裡鑽出七個大大小小的娃娃,整齊的奔向宋雨薔。

「姊姊回來了,真好!」

宋雨薔俯身,抱起走路不穩的八寶,咕噥道:「一點也不好。」

靖遠侯不准她再接近元朗,顯然是把她當成禍害。

儘管她是老夫人的遠親,但在侯府裡,發號施令的人是鄭毓廷。假如他非要掃她出門,老夫人又能如何?屆時她帶著八個孩子,要到何處安身?

想到這一點,宋雨薔十分煩惱。假如鄭毓廷找她麻煩,她若不認命的承受,必定會被趕出侯府吧?

孩子們察覺到她不開心,爭先恐後的擠到她身邊,逗她笑。

鄭毓廷走向後院,映入眼簾的,就是一群娃娃拚命討好宋雨薔,向她爭寵的情景。

她心事重重的坐在草地上,抱著身邊的孩子輕撫著,憂慮的容顏,因此起彼落的童言童語,慢慢轉變,最後,終於露出了開朗的笑靨,陪孩子們一起笑。

此時的她,沒有任何威脅,溫柔和藹,比任何一位母親更慈愛;從她身上散發出的柔光,甚至比天上的陽光更燦爛。

鄭毓廷踏進院子裡,移不開凝望著宋雨薔的視線。

她嬌豔的雙頰浮現出淡淡的紅暈,讓他心魂蕩漾,胸口內傳出了前所未有的怦然悸動。

即使宋雨薔表裡不一,她的真實性情可能比他兒子還要頑劣,但她依舊強烈的吸引著他。

那溫柔時的甜美,那邪惡時的妖媚……他都看見了,無法忽略,無法忘卻。

鄭毓廷皺起濃眉,默默的計算著院子裡的人數。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她果真帶了八個孩子。

「姊姊,那邊有個怪叔叔。」幾個孩子發現了鄭毓廷的存在,紛紛緊張的提醒宋雨薔。

她轉頭看去。

鄭毓廷一身黑衣,高大的身子擋在院子門口,恰似一道難以逾越的高牆,阻擋了外面的新鮮空氣和光亮,使得院子裡漸漸的暗沉。

「侯爺。」宋雨薔戒慎的站到一群孩子身前,像母雞在保護小雞。

鄭毓廷腦中仍充斥著她變化不定的表情。

她對旁人溫柔害羞的神態,對元朗邪惡狡黠的模樣,以及對她的孩子們慈愛柔情的面貌……一時間,他恍惚了,擺脫不了她的一顰一笑,善變的風情。

彷彿有一張突如其來的情網,將他緊緊的束縛住了。

「請問……」宋雨薔有些疑惑,謹慎的端詳他沒有表情的面孔,「侯爺,您是來趕我走的嗎?」

他英俊的臉一片淡漠。

她猜不出他的心思,端詳了他許久,看著他迷人的五官,禁不住遐想:當他笑起來時,會有多好看?

「我不會趕妳。」他低沉的嗓音,慢慢的響起。

宋雨薔無來由的心跳加快,細聲道:「您是說,要我服侍您,這……您仍堅持不讓我繼續照顧元朗?」

她問得語氣好憂傷。

為了她的孩子們有個安身之處,她只能放棄可愛的元朗,轉而侍奉元朗的爹了;即使這個爹對她有成見,八成不會給她好日子過。

「您若是非要我服侍您,沒有我就不行,那我……只好答應了。」等不到鄭毓廷的回答,她無奈的妥協。

鄭毓廷聞言,仍不表態。

宋雨薔陪他曬了一會兒太陽,感到不耐煩了,抬頭瞪他。

「你不會反悔了,現在就要趕我離開吧?」如果是,麻煩他趕緊說一聲,省得她還得在他面前唯唯諾諾,浪費力氣扮可憐。

鄭毓廷不回答,反而巡視了周圍的孩子們一眼,問她:「這裡面,真的沒有一個是妳的親生骨肉?」

「啥?」宋雨薔愣了半晌,沒好氣的回答:「我尚未嫁人呢!」

「沒嫁人也可以生孩子。」

「什麼?你想敗壞我的名節?」

「據我母親所說,妳已經不需要名節了。」

二十六歲的女人,帶著八個孩子,壓根嫁不出去,名節對她還有意義嗎?

「侯爺,你究竟是來做啥?找我麻煩?」平和的氣息從宋雨薔身上一點點的消失。

鄭毓廷端詳她慢慢陰暗下來的臉,挑了挑眉。她的神色變來變去的,比演雜耍的更精采。如此特別的女子,留在身旁,用來觀賞,也算一件趣事。

「妳不願伺候我,儘管陪伴元朗,我不勉強了。」看在她身後這麼多個孩子的份上,他不再為難她了。

他不愛孩子,卻佩服她有耐心收養無家可歸的孩童。而且她照顧這些孩子的景象,令他感到溫暖,讓他看見人世間還有一種美好的、無私的情懷。

「你說啥?」宋雨薔很困惑,不確定他說了什麼。

「妳自便。」鄭毓廷不等她理解清楚他的話,逕自轉身離開。

宋雨薔凝視著他遠去的高大身影,想挽留,又不敢挽留。

鄭毓廷是特地來告訴她,他改變主意,不要她去伺候了?

他決定不為難她了,放她一馬?

「你們有人聽懂了他的話嗎?」她納悶的問著身邊的孩子們。「他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可以繼續去玩弄……呃,不,是繼續照顧小元朗?」

周圍的大小娃娃們茫然的搖頭,搶著發問——

「姊姊,那個怪叔叔就是侯府的主人嗎?」

「他長得真好看,八寶長大後要嫁這樣的人!」

「……是長得不錯,但知人知面不知心。」宋雨薔抓抓額髮,思來想去,仍不敢斷定鄭毓廷的心思。「嗯,總之,我們被他盯上了,以後要小心。還有,八寶,你是男孩子,不能嫁人!」

 

*****

 

翌日,大清早,鄭元朗還沒睡飽,就被宋雨薔拉下床梳洗著衣。

他睜著矇矓的大眼,驚奇的瞪著她,「妳不是讓我爹調走了嗎?」

「侯爺改變了主意。」

鄭元朗大叫:「不!我爹從不改變決定的!」

「反正管家交代了我,今天陪你去打獵。」宋雨薔七手八腳的幫他穿好了衣裳,又餵他吃早膳。

鄭元朗在心裡無助的哀號。這可怕的女人怎麼驅之不散呢?

「過來,別磨蹭。」宋雨薔刻不容緩的催促他出門。

兩人趕到府邸大門口,只見鄭毓廷早已整裝待發,領著眾多護衛等候他們。

太陽從東邊升起,光芒閃耀,照映著英氣勃發的鄭毓廷。他俊朗的面貌,鍍上一層薄薄的金光,像是廟宇內天兵天將的尊貴神像。

宋雨薔望他一眼,趕緊別開臉,心跳忽然亂了,初次了解到,何謂色不迷人,人自迷。

原來年長的男人也會吸引她的目光。以往只有見到白白嫩嫩的孩子才會動心的宋雨薔,為鄭毓廷忐忑了。

鄭元朗惶恐的湊近騎在馬上的父親,不敢相信一向疏遠他的爹,願意陪他出門遊玩。

「爹,您真、真的要帶我去打獵嗎?」

鄭毓廷淡漠的點頭。

宋雨薔看在眼裡,不屑的在心中冷嗤:這個男人怎麼當爹的,架子擺得那麼高,對自己的孩子也不會笑一笑,真夠傲慢,枉費他有一張英俊的臉。

若是他願意笑,必定……

「妳,」鄭毓廷手指著她,打斷了她腦中的遐想,命令她道:「帶元朗騎馬,跟上。」

宋雨薔一愣,「等等,我不會騎馬!」

鄭毓廷沒理會她,逕自領著隊伍出發,留下一陣馬蹄踐踏過的煙塵。

管家牽著兩匹通體雪白的馬,拉到宋雨薔跟前。

鄭元朗知道了她不會騎馬,得意的坐上馬背,鄙視她的笑著,「嘿嘿嘿!」

她揚了揚眉,冷笑,「哼哼哼。」

鄭元朗心驚,差點掉下馬。「妳、妳想做啥?」

「你們父子倆想刁難我?還早著呢!」

在鄭元朗突然爆發的尖叫聲中,宋雨薔拉起兩匹馬的韁繩,施展輕功,一溜煙的追上了鄭毓廷的大隊人馬。

驚呼聲,因她赫然顯露的身手,此起彼落。

鄭毓廷聞聲回頭,看到她在陽光照耀下,兩手各牽著一匹馬,動作輕盈的向他逼近。

她會輕功?他訝異的目光停在她含蓄的笑臉上。她自信的眼神璀璨如星,絢亮奪目,迷亂了他的神智。他不知這個女人還會帶給他多少驚奇?

「爹,救救我啊!」鄭元朗坐在馬上被宋雨薔拖著走,驚慌的向父親大聲求救。

宋雨薔慎重的瞥了鄭毓廷一眼,見他沒反對,她加快速度,拉著馬匹超越了鄭毓廷的隊伍。

當她經過身邊時,鄭毓廷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。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,試圖攔下她。

宋雨薔見狀,警戒的閃開,敏捷的躲過他的手。

一眨眼,她已飄到他前面,衣袂飛揚,宛如仙子。

下一瞬,她轉頭,困惑的望他,彷彿在問他,為何要攔截她?

她迷茫的眸子,含著一層柔柔的水光。鄭毓廷與她四目相對,再度感受到胸口傳出了陌生的悸動,打擾了他一向冷靜的心緒。

他不止想攔住她,此刻他還想將她擁入懷中,不讓她自由來去,脫離他的掌控!

「嗚嗚……爹!」鄭元朗的呼救聲在耳邊徘徊。

「這位姑娘的身手真了得。」讚嘆宋雨薔的聲音也在隊伍中響起。

鄭毓廷瞧了瞧摸空的手指,心裡湧起了佔有宋雨薔的渴望!

他策馬前追,趕到她身旁,低聲道:「我娘沒說妳會武功。」

宋雨薔靦祖漲^道:「只懂得一點輕功而已,不值一提。」

她的表情好虛偽……看著她的鄭家父子一起皺眉。

偏偏是這個女子,潛入他們心裡,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。除了虛偽,還有溫柔、邪惡、甜美……各種屬於她的面貌,讓人眼花撩亂,也令他們看入了迷。

 

*****

 

馬蹄聲響亮,沒過多久,鄭毓廷一行人到達了護城河邊的林地——屬於靖遠侯私人所有的獵場。

林中樹木蒼鬱,參天蔽日。

宋雨薔一入樹林,便見到不少飛禽走獸在獵場內出沒。

鄭毓廷揮手,隊伍四散開來,到處捕捉獵物。

鄭元朗見狀,玩性大發,拋開顧慮,興致滿滿的向宋雨薔要弓箭。「快,拿弓箭來,我要射那隻貂!」

宋雨薔不認同的搖頭,湊近他耳邊,柔聲道:「你爹是吃太飽了,沒別的事情做才跑來殺生。你回家聽夫子教課去,別學他,好不好?」

「妳!」鄭元朗氣得嘴唇發顫。

「元朗。」鄭毓廷下馬,走向他們,將手中弓箭交給兒子。

鄭元朗歡喜一笑,又有些不安的看了看宋雨薔的臉色。

她站在鄭毓廷身後,悄悄開口,無聲的以口型勸他:苦海無邊,回頭是岸啊!

「呸,我才九歲,回什麼頭!」鄭元朗惱怒的一吼,拉開弓,架上箭,對準草叢裡的小白貂。

「唉!」宋雨薔大聲一嘆。

草叢裡的小貂聞聲,靈敏的跑開了。

鄭元朗生氣的瞪她。

她幸災樂禍的偷笑。不料,鄭毓廷忽然低頭看她,捕捉到她異於平常的調皮表情。

褪去了虛假的溫柔和靦砥A調皮的她又換上了一種耀眼的風情,整個人像會發光似的,閃亮無比,迷惑人心。

鄭毓廷無聲輕嘆,一生中見過的女人不知凡幾,為何獨獨不能抑制對宋雨薔的心動?

他對自己感到不悅,冷漠的走開,走到草叢邊,發現裡頭有一隻兔子。

小兔子仰望著他,那雙紅紅的眼睛,散發出宋雨薔偽裝羞澀時的純潔光芒。

鄭毓廷心煩加劇,轉身指揮兒子道:「射。」

「喔。」鄭元朗順著父親的指示,再度拉弓。

「不要啦。」宋雨薔趁鄭毓廷沒察覺,伸手拍打男孩手中的箭。

鄭元朗緊張的躲避,在射出箭的h那,他握箭的手被她打偏,影響了準頭。

「妳幹嘛?」

鄭元朗慌張的看著離弦的箭,在空中畫出一道歪斜的弧度,飛快的射向背對著他們的鄭毓廷。

緊接著,可怕的狀況在眼前發生了。

「啊!」宋雨薔掩唇驚呼。

「爹?」鄭元朗手軟了。

只見那支射出去的箭,好死不死的沒入鄭毓廷的後腰下方——結實的臀部上!

「侯爺?」宋雨薔不敢遲疑,快步走到一直沉默不動的鄭毓廷身後,觀察他的情況。

……這下她慘了。

鄭毓廷渾身緊繃,英俊的臉又冷又硬。

「您、您的……」難得失去冷靜的宋雨薔,說話結結巴巴的。「您的臀……那個中箭了。」

「嗚!」鄭元朗在一旁嚇得哭出聲來。「啊,不是我做的,是她啦!」

「這個……」宋雨薔圍著鄭毓廷打轉,始終低著頭,沒勇氣看他的臉色。「需要我幫您拔出來嗎?」

鄭毓廷的腦海除了空白,還是空白。

鄭元朗代替他爹發號施令,「快叫人來!」

「別大聲!」宋雨薔一臉謹慎,像有著深謀遠慮的朝廷官員,正正經經的對男孩道:「你想想,你爹是多麼威風凜凜、器宇不凡的人物,怎能讓人見到他屁股中箭這麼不光彩的樣子?」

況且他會受傷,她也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。事情若被越多人知道,她越難脫身!

鄭元朗啞了半晌,支支吾吾的回她:「可、可是,總不能讓我爹一直插著那支箭呀!」

這時,鄭毓廷沉聲命令道:「你們兩個都閉嘴。」

宋雨薔忽略他不耐煩的神態,以商量的口吻提議,「這樣吧,侯爺,我幫您拔箭,您能不能原諒元朗這一次無心的失誤?」

「明明不是我!」鄭元朗趕緊喊冤,「是妳害我爹中箭的!」

「拔出來。」鄭毓廷略一思索,果斷的決定——不能讓更多人看到他如此不光彩的受傷景象。

「侯爺英明!」宋雨薔比他更果斷,手起手落,倏地抽出箭來。

鄭毓廷紋絲不動,感覺箭頭的倒勾割過他的皮肉,卻不哼一聲。

「侯爺不愧是屢建戰功的一代名將啊,就算屁股中箭,外表仍高深莫測,威武不可侵犯。佩服,佩服!」宋雨薔經常安撫受傷的小娃娃,不自覺的就脫口一堆廢話。

「……」鄭毓廷無言以對,只能瞪著她。

他臀部的衣褲被箭頭洞穿,染上了些許刺目的血色。宋雨薔無意識的伸手,輕輕抹掉他外露的傷口上那鮮紅的血。

「妳做什麼?」讓她的手指觸碰到臀部,鄭毓廷微微一顫,竟比受傷中箭更有反應。

「您要不要止血?」宋雨薔好心的說明:「我隨身帶著一些行瘀止血和消腫的藥,本是用來防止孩子們頑皮時跌倒碰撞的,不過現在用在您身上,我想也適合。」

「我自己來。」他語調硬邦邦的向她索藥。

「小的幫您把風!」宋雨薔狗腿的交出藥,立即轉身交代鄭元朗道:「在附近看著,別讓人接近!」

她可擔不起傷害靖遠侯的罪名,只盼此事就此了結,鄭毓廷能夠大事化小,小事化無。

鄭元朗聽話的站到遠處把風,一陣觀望後,急忙大叫:「啊,有人過來了!」

「侯爺,快一點!」宋雨薔轉身